
清晨,柳如錦拿著孟常的名冊,站在柳正言的書房外。
她隻需要走進去,把名冊放到桌上,說一句“父親,女兒知錯了”,一切便能回到正軌。
她站了很久。
最終,她轉身離開了。
周管事在走廊盡頭看見她離開的背影,沒有出聲。
柳如錦回到自己書房,從抽屜裏取出孟常舊檔的抄本,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她叫來青禾。
“你去一趟南城,買一匹絹。”
“買什麼顏色?”
“隨意。但告訴孟掌櫃——隆通號查不到的東西,可以試試查鬆江舊籍。”
青禾沒有多問,低頭應下。
柳如錦看著窗外的天色。
父親要她變成柳家需要的那種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至少,她不想在變成那種人之前,先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
通州倉。
沈墨報到後的第一日,正在清點糧垛。
一個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走進倉庫,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走到沈墨麵前。
“沈檢校?”
“是。”
“王公公讓我帶句話。”
那人遞上一張名帖。
名帖上沒有官職,沒有地址,隻寫了一個名字。
王世忠。
“王公公說,您若願意,三日後休沐日,西城聚賢樓,備了薄茶。”
沈墨接過名帖。
“王公公為何找我?”
“您被調來通州,不是正好說明——您查的東西,有人怕了?”
那人說完,轉身離開。
沈墨看著手中的名帖。
司禮監秉筆太監。
大晏朝最有權勢的宦官。
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出現,不是巧合。
他在等沈墨被柳正言打壓之後再出手。
......
孟意花了三日時間,重新核對了浙江各府五年的稅糧數據。
柳如錦通過青禾遞來的那句“查鬆江舊籍”,像一根針,紮在她腦子裏。
她翻出沈墨留下的賬目摘要,逐府比對。
永昌三十一年,鬆江府的漂沒數字被人改過兩次。
第一次是當年年底。
第二次是三個月後——孟常失蹤的前後。
孟意把那塊貢緞碎布擺在賬本旁邊。
改賬、貢緞、哥哥失蹤,全都發生在同一個時間段。
她決定不等沈墨回來了。
明日一早,她收拾行裝,去鬆江。
......
三日後,沈墨從通州回京休沐。
他赴約聚賢樓。
王世忠沒有親自出麵。
一個中年太監在二樓雅間等候,自稱姓陳,是王世忠的幹兒子。
陳太監說話很客氣,倒茶、問路、問通州倉的糧草,繞了半個時辰。
最後,他放下茶壺。
“王公公說,沈檢校若想查清楚孟常的事,僅憑戶部的賬冊,遠遠不夠。”
“內廷有些東西,戶部看不到。”
“若您願意,王公公可以幫您看到。”
沈墨問:“王公公想要什麼?”
陳太監笑了笑。
“王公公不想要什麼。他隻是覺得,一個能讓柳閣老親自出手調去通州的人,值得交個朋友。”
沈墨沒有當場答應,但他收下了陳太監留下的一枚銅牌。
銅牌上刻著內廷的標記。
有了它,他可以進出一些平時進不去的地方。
沈墨走到門口時,陳太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檢校,您有沒有想過——孟常也許沒有死?”
沈墨腳步頓住。
“他失蹤前,替柳家辦的最後一件差事,不是運貨。”
“是替人。”
陳太監說完,轉身回了雅間。
門關上了。
沈墨站在走廊裏,手中的銅牌微微發涼。
替人。
替誰?
他想起孟常戶籍上那行簡略到極致的遷移理由。
投親,從商。
從不是從商,親也不是投親。
那行字,是給人看的。
而他要找的,是那行字背後藏著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