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調令在清晨送達。
沈墨從浙江清吏司檢校,調往通州倉任倉吏。
品級沒變,但通州倉離京城四十裏,專管糧草收儲。冬天寒風刺骨,夏天糧倉悶熱,是戶部最苦的差事。去了那裏,便與京城朝堂徹底隔絕。
趙謙把調令放到桌上,沒有看沈墨。
“本官盡力了。”
沈墨拿起調令。
“多謝大人。”
“你不恨本官?”
“大人若不盡力,這封調令上寫的就不是通州,是刑部大牢。”
趙謙沉默片刻,低聲說了一句。
“你得罪的人,本官惹不起。”
......
散衙前,沈墨去了孟家布莊。
他沒有繞路,沒有試探身後有沒有跟蹤的人,直接走進了鋪子。
孟意正在算賬,看到他進來,隨口道:“今日怎麼——”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他袖口的調令。
“這是什麼?”
沈墨把調令放到櫃台上。
孟意看完,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通州倉?”
“明日就任。”
“他們憑什麼調你?”
“柳正言。”
孟意攥緊調令,指節泛白。
“就因為你查我哥的事?”
“是。”
孟意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走,戶籍還在,我哥的事——”
“我不會停。”
沈墨看著她。
“但不能再從戶部查了。”
他從懷裏取出幾張紙,放到櫃台上。
“這是浙江各府近五年稅糧漂沒的摘要。你比我會看賬,幫我找出其中數據最異常的那幾年。”
孟意接過紙,手指微微發抖。
“你都要走了,還想著查?”
“柳正言越急著讓我走,越說明他怕的東西還在。”
孟意深吸一口氣,把紙折好收進賬袋。
“你去了通州,怎麼跟我聯係?”
“周鐵有送貨的馬車,可以走通州。”
“幾日一次?”
“三日。”
孟意點頭。
“好。賬歸我,官路歸你。誰先查到,誰先告訴對方。”
沈墨看著她。
“現在你還敢查?”
“我哥的戶籍是你保住的。你被調走,我沒理由退。”
沈墨沒有再說感謝的話,轉身離開。
......
當日下午,一個穿錦袍的中年男人走進孟家布莊。
他自稱是京城商會的,說孟家布莊的稅賬有問題,需要停業整頓三天。
孟意問:“哪一筆稅賬有問題?”
那人說不上來。
“孟掌櫃,有些人不是你能沾的。”
孟意站在櫃台後,看著他走出去。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賬本。
手是穩的,心卻跳得很快。
她沒有關門,把賬本鎖進櫃子,繼續算了一下午的賬。
......
柳如錦坐在書房裏,麵前放著那份名單。
周管事回來了。
“小姐,調令已經發出。沈墨明日去通州倉報到。”
柳如錦沒有抬頭。
“知道了。”
周管事沒有走。
“小姐,老奴多一句嘴。”
“說。”
“老爺讓您做的事,您做了。但老爺也知道,您不是心甘情願做的。”
柳如錦抬眼。
“他想說什麼?”
“老爺說,如果您還想繼續管府裏的事,明天一早,把孟常的名冊親自交還給他。”
“若我不想呢?”
周管事沒有回答,躬身退了出去。
柳如錦獨自坐在燈下。
她做了父親讓她做的事。
但父親看出來了——她不是真心想做的。
這隻是第一刀。
後麵還有第二刀、第三刀,直到她徹底變成柳家需要的那種人。
......
當夜,沈墨在破宅收拾東西。
門沒關。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沈檢校。”
聲音很輕,是個女人。
沈墨回頭。
門口的人沒有點燈,隻從門縫裏遞進來一張紙條。
“有人讓我告訴你——去通州,未必是壞事。”
紙條上隻寫了四個字。
鬆江。周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