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茂在架閣庫翻了三遍。
永昌三十四年的工部柴炭冊,從頭到尾,沒有一張紙與長興染坊有關。
他合上卷冊,站在昏暗的庫房裏,慢慢想明白了。
沈墨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沈墨是在釣魚。
而他,已經咬了鉤。
孫茂把柴炭冊放回原處,吹熄油燈,鎖好櫃門。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承認自己上了當,比上當更丟人。
......
清晨,柳如錦被叫到柳正言的書房。
柳正言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孟常的舊檔名冊。他沒有抬頭,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孟常的戶籍,銷了沒有?”
“戶部收了死亡文書,說需複核義莊底簿,暫緩辦理。”
柳正言抬眼。
“暫緩?”
“經辦的是戶部一個姓沈的檢校,他說——”
“我知道他姓沈。”
柳正言打斷她,語氣平淡,屋裏的空氣卻冷了下來。
“沈家旁支,十八歲,正九品檢校。一個連品級都算不上的東西,扣住了你送去的手令。”
他合上名冊。
“而你,讓他扣了五天。”
柳如錦垂下目光。
“女兒以為——”
“你以為我在試探你。”
柳正言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釘子釘進桌案。
“我沒有試探你。我讓你去辦這件事,是因為這件事該你辦。”
“你若辦不了,可以直接說。府裏不缺能辦事的人。”
柳如錦指尖微微發涼。
“女兒能辦。”
“是嗎?”
柳正言看著她。
“那你說說,為什麼一個九品檢校,能攔住你五天?”
“他發現了死亡文書的漏洞。宛平縣用的是舊印,義莊底簿的死者年齡也對不上——”
“這些漏洞,是我有意留的。”
柳如錦猛地抬頭。
柳正言端起茶碗,語氣恢複平淡。
“我想看看,你拿到一份有問題的文書,是會自己補上,還是等著別人來查。”
“你選了等。”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落葉的聲音。
柳正言放下茶碗。
“從現在起,孟常的戶籍,你不用管了。”
“父親——”
“你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從案頭抽出一張紙,推到柳如錦麵前。
紙上是戶部浙江清吏司的名冊。
沈墨的名字被朱筆圈了三道。
“今晚之前,你讓這個人的名字,從浙江司消失。”
柳如錦看著那三道朱圈,沒有動。
“父親想讓女兒怎麼做?”
“你是柳正言的女兒,還要我教你?”
柳如錦拿起那張紙,指尖微微收緊。
“女兒知道了。”
“去吧。”
她轉身走到門口,柳正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如錦。”
她停住。
“一個人若連自己家的牆都守不住,就不要怪別人拆她的屋。”
......
柳如錦回到自己書房,關上門。
她看著名單上沈墨的名字,坐了很久。
父親要她做的事,不需要證據,不需要她親自出麵。她隻需要讓周管事去戶部遞一句話——沈墨勾結沈家舊部,暗中打探朝中要員私事。
以沈家如今的名聲,這句話傳出去,沈墨在戶部就再也待不住了。
不被革職,也會被調到最苦的差事上去。
柳如錦提起筆,放下。
又提起,又放下。
她最終沒有寫任何東西,把名單收進了抽屜。
......
午後,趙謙被戶部侍郎叫去值房。
侍郎沒有多說什麼,隻讓他轉告沈墨一句:“年輕人,別走錯了路。”
趙謙回到浙江司時,臉色鐵青。
他把沈墨叫進裏間,關上門。
“本官再問你一次。孟常的案子,你還在查什麼?”
“下官已經停了。”
“那你為什麼還在查長興染坊的賬?”
沈墨沉默。
趙謙壓低聲音:“本官剛被侍郎叫去問話。侍郎不會無緣無故提到你的名字。”
“你被誰盯上了,你自己心裏清楚。”
沈墨仍不開口。
趙謙揮了揮手。
“你好自為之。”
沈墨回到值房,拉開抽屜。
他整理的那份漂沒記錄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空白的調任文書。
上麵已經填好了他的名字。
目的地:通州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