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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身後的腳步

沈墨沒有聲張。

他將新清單重新看了一遍。

殘次雜緞二十匹,充公發賣。

舊清單上的“偽貢緞”變成了“殘次雜緞”。

“就地焚毀”也改成了“充公發賣”。

前者牽涉私造貢樣,後者最多是商貨以次充好。

一個是重罪。

一個隻需罰銀。

改卷的人想切斷長興染坊與假貢緞之間的聯係。

沈墨記下字跡、墨色和紙頁位置,將卷宗放回卷袋。

管庫老吏坐在門邊打盹。

沈墨經過時,他眼皮動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

“可看出什麼?”

“沒什麼。”

沈墨將卷袋交還。

老吏接過時,拇指壓在封口處,像是在確認縫線有沒有被動過。

沈墨離開架閣庫,沒有直接回值房。

他先去了工部往來文書架,從中抽出一本永昌三十四年的柴炭冊。

這本冊子與長興染坊毫無關係。

他翻了幾頁,又原樣放回。

回到浙江司後,錢三寶正伏案抄文。

沈墨將一張廢紙壓到他手邊。

“染坊的焚毀憑證,我可能知道在哪兒。”

錢三寶握筆的手頓了頓。

“在哪兒?”

“有人當年怕出事,沒有把憑證放回查封卷,而是夾進工部送來的柴炭冊裏。”

“哪一本?”

“永昌三十四年。”

錢三寶抬頭看他。

“你從哪兒聽來的?”

“管庫老吏說漏了嘴。”

“那老頭嘴比棺材板還嚴,能跟你說這個?”

“所以隻是可能。”

沈墨壓低聲音,“先別告訴別人。我今晚想辦法去看。”

錢三寶把廢紙揉成一團。

“我沒聽見。”

“很好。”

沈墨回到座位。

他沒有完全相信錢三寶。

消息可能從錢三寶這裏漏出去,也可能被架閣庫的人聽見。

隻要有人去找那本柴炭冊,餌便有了作用。

孫茂坐在隔壁,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主動說話。

隻在沈墨經過時,抬眼看了兩次。

散衙後,沈墨先去了藥鋪。

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金瘡藥,又讓掌櫃取來三種價格不同的跌打酒,磨蹭了近一刻鐘。

走出藥鋪時,街對麵的糖人攤還在。

那個中年漢子彎腰擺弄竹簽,看見沈墨出來,立刻轉過身招呼兩個孩子。

沈墨沿街往東。

沒有回南城。

他在書攤前停下,翻了半本舊曆書,又穿過賣瓷器的窄巷。

糖人漢子隔著十幾丈跟來。

走得太快時,他會停下來招攬生意。走得慢時,又會低頭整理擔子。

手法粗糙。

柳府若要打聽一個小吏,雇這種市井人最合適。便宜,也不留府中痕跡。

沈墨走到一家銅器鋪前。

鋪外掛著幾麵銅鏡。

最邊上的鏡麵打磨粗糙,恰好映出街後的人影。

糖人漢子還在。

更遠處,還有一個穿深褐短衣的男人。

那人腳上穿著皂靴。

他沒有盯著沈墨看,也沒有刻意停步。每當糖人漢子靠近,他便主動拉開距離。

沈墨拎起一麵銅鏡。

“多少?”

掌櫃道:“五錢。”

“貴了。”

“三錢,不能再少。”

沈墨把鏡子放回去,借著轉身的動作又看了一眼。

皂靴男人已經走到賣油紙傘的攤子旁。

身形中等,右肩略低。

走路時左手很少擺動,袖中可能藏著短兵器。

這不是臨時雇來的眼線。

沈墨繼續往前,故意進入兩條相連的窄巷。

糖人漢子遲疑了一下,挑擔跟進。

皂靴男人沒有進巷。

等沈墨從另一頭繞回大街時,對方已經站在一家酒鋪門前。

他提前算到了出口。

沈墨心中有了判斷。

兩批人。

前一批隻負責看他去了哪裏。

後一批卻在看前一批,也在看他。

他沒有甩掉任何人,照常回到南城。

經過孟家布莊時,孟意正在櫃台後翻舊貨單。

她看見沈墨,抬了抬下巴。

“有人跟著你。”

“你也看見了?”

“賣糖人的。下午便在巷口轉,生意不做,光站著。我讓夥計記了他的臉。”

“還有一個。”

孟意翻賬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穿皂靴的,對吧?”

“你也看見了?”

“我在鋪子裏能看見巷口,你以為我一天到晚隻算賬?”

“哪邊的人?”

“不知道。”

“要不要我讓人探探底?”

“暫時不用。你照常查紙鋪和貨路。”

孟意把賬本合上,聲音放低了些。

“沈墨,我們之前說好的。危險的事,兩邊都要交底。”

“所以我告訴你有兩批人。”

“交底交一半,剩下的留著下崽?”

沈墨看向她。

孟意沒退讓,手指點了點櫃台上的賬本。

“若他們隻是盯你,我不管。可孟家布莊也在這條巷子裏。我得知道什麼時候該藏賬、什麼時候該讓夥計回家。你那邊漏一句,我這邊就得提前算三步。”

“明日開始,把與孟常有關的東西移出布莊。”

“放哪兒?”

“周鐵鋪子後麵的炭窖。”

周鐵在隔壁聽見,探頭罵道:“你們兩個商量藏東西,能不能先問問炭窖是誰的?”

孟意道:“占你半間炭窖,抵你今年冬衣的錢。”

周鐵立刻改口:“什麼時候搬?”

沈墨看了孟意一眼。

她已經低頭繼續算賬。

“明早。”

......

柳府。

青禾將跟蹤者帶回的消息逐條說完。

“沈墨去了藥鋪、書攤和銅器鋪,又繞了兩條巷子。我們的人險些跟丟。”

柳如錦問:“他是無意繞路,還是發現了?”

“派去的人說,像是發現了。”

“街上還有別人嗎?”

青禾想了想。

“有個穿皂靴的男人。一直落在後麵。我們的人以為是路人,可沈墨進巷後,那人提前去了另一邊出口。”

柳如錦放下筆。

“府裏派了幾個人?”

“隻有一個。”

“皂靴男人便不是我們的人。”

青禾低聲問:“要不要撤回來?”

“撤。”

“那沈墨那邊......”

“他既然已經發現,再跟隻會提醒另一批人,柳府也在看他。”

柳如錦看向桌上的孟常舊檔。

“讓人去查皂靴男子。不要靠近沈墨,也不要驚動對方。”

青禾領命退下。

柳如錦獨自坐了一會兒。

另一股勢力也在找孟常留下的東西。

他們比柳府更熟悉跟蹤和反跟蹤。

這件舊事,父親究竟隱去了多少?

......

當天入夜後,戶部架閣庫亮起一盞燈。

管庫老吏披衣開門。

一張簽條遞到他麵前。

要調的是永昌三十四年的工部柴炭冊。

簽條末尾寫著兩個字。

孫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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