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墨沒有聲張。
他將新清單重新看了一遍。
殘次雜緞二十匹,充公發賣。
舊清單上的“偽貢緞”變成了“殘次雜緞”。
“就地焚毀”也改成了“充公發賣”。
前者牽涉私造貢樣,後者最多是商貨以次充好。
一個是重罪。
一個隻需罰銀。
改卷的人想切斷長興染坊與假貢緞之間的聯係。
沈墨記下字跡、墨色和紙頁位置,將卷宗放回卷袋。
管庫老吏坐在門邊打盹。
沈墨經過時,他眼皮動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
“可看出什麼?”
“沒什麼。”
沈墨將卷袋交還。
老吏接過時,拇指壓在封口處,像是在確認縫線有沒有被動過。
沈墨離開架閣庫,沒有直接回值房。
他先去了工部往來文書架,從中抽出一本永昌三十四年的柴炭冊。
這本冊子與長興染坊毫無關係。
他翻了幾頁,又原樣放回。
回到浙江司後,錢三寶正伏案抄文。
沈墨將一張廢紙壓到他手邊。
“染坊的焚毀憑證,我可能知道在哪兒。”
錢三寶握筆的手頓了頓。
“在哪兒?”
“有人當年怕出事,沒有把憑證放回查封卷,而是夾進工部送來的柴炭冊裏。”
“哪一本?”
“永昌三十四年。”
錢三寶抬頭看他。
“你從哪兒聽來的?”
“管庫老吏說漏了嘴。”
“那老頭嘴比棺材板還嚴,能跟你說這個?”
“所以隻是可能。”
沈墨壓低聲音,“先別告訴別人。我今晚想辦法去看。”
錢三寶把廢紙揉成一團。
“我沒聽見。”
“很好。”
沈墨回到座位。
他沒有完全相信錢三寶。
消息可能從錢三寶這裏漏出去,也可能被架閣庫的人聽見。
隻要有人去找那本柴炭冊,餌便有了作用。
孫茂坐在隔壁,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主動說話。
隻在沈墨經過時,抬眼看了兩次。
散衙後,沈墨先去了藥鋪。
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金瘡藥,又讓掌櫃取來三種價格不同的跌打酒,磨蹭了近一刻鐘。
走出藥鋪時,街對麵的糖人攤還在。
那個中年漢子彎腰擺弄竹簽,看見沈墨出來,立刻轉過身招呼兩個孩子。
沈墨沿街往東。
沒有回南城。
他在書攤前停下,翻了半本舊曆書,又穿過賣瓷器的窄巷。
糖人漢子隔著十幾丈跟來。
走得太快時,他會停下來招攬生意。走得慢時,又會低頭整理擔子。
手法粗糙。
柳府若要打聽一個小吏,雇這種市井人最合適。便宜,也不留府中痕跡。
沈墨走到一家銅器鋪前。
鋪外掛著幾麵銅鏡。
最邊上的鏡麵打磨粗糙,恰好映出街後的人影。
糖人漢子還在。
更遠處,還有一個穿深褐短衣的男人。
那人腳上穿著皂靴。
他沒有盯著沈墨看,也沒有刻意停步。每當糖人漢子靠近,他便主動拉開距離。
沈墨拎起一麵銅鏡。
“多少?”
掌櫃道:“五錢。”
“貴了。”
“三錢,不能再少。”
沈墨把鏡子放回去,借著轉身的動作又看了一眼。
皂靴男人已經走到賣油紙傘的攤子旁。
身形中等,右肩略低。
走路時左手很少擺動,袖中可能藏著短兵器。
這不是臨時雇來的眼線。
沈墨繼續往前,故意進入兩條相連的窄巷。
糖人漢子遲疑了一下,挑擔跟進。
皂靴男人沒有進巷。
等沈墨從另一頭繞回大街時,對方已經站在一家酒鋪門前。
他提前算到了出口。
沈墨心中有了判斷。
兩批人。
前一批隻負責看他去了哪裏。
後一批卻在看前一批,也在看他。
他沒有甩掉任何人,照常回到南城。
經過孟家布莊時,孟意正在櫃台後翻舊貨單。
她看見沈墨,抬了抬下巴。
“有人跟著你。”
“你也看見了?”
“賣糖人的。下午便在巷口轉,生意不做,光站著。我讓夥計記了他的臉。”
“還有一個。”
孟意翻賬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穿皂靴的,對吧?”
“你也看見了?”
“我在鋪子裏能看見巷口,你以為我一天到晚隻算賬?”
“哪邊的人?”
“不知道。”
“要不要我讓人探探底?”
“暫時不用。你照常查紙鋪和貨路。”
孟意把賬本合上,聲音放低了些。
“沈墨,我們之前說好的。危險的事,兩邊都要交底。”
“所以我告訴你有兩批人。”
“交底交一半,剩下的留著下崽?”
沈墨看向她。
孟意沒退讓,手指點了點櫃台上的賬本。
“若他們隻是盯你,我不管。可孟家布莊也在這條巷子裏。我得知道什麼時候該藏賬、什麼時候該讓夥計回家。你那邊漏一句,我這邊就得提前算三步。”
“明日開始,把與孟常有關的東西移出布莊。”
“放哪兒?”
“周鐵鋪子後麵的炭窖。”
周鐵在隔壁聽見,探頭罵道:“你們兩個商量藏東西,能不能先問問炭窖是誰的?”
孟意道:“占你半間炭窖,抵你今年冬衣的錢。”
周鐵立刻改口:“什麼時候搬?”
沈墨看了孟意一眼。
她已經低頭繼續算賬。
“明早。”
......
柳府。
青禾將跟蹤者帶回的消息逐條說完。
“沈墨去了藥鋪、書攤和銅器鋪,又繞了兩條巷子。我們的人險些跟丟。”
柳如錦問:“他是無意繞路,還是發現了?”
“派去的人說,像是發現了。”
“街上還有別人嗎?”
青禾想了想。
“有個穿皂靴的男人。一直落在後麵。我們的人以為是路人,可沈墨進巷後,那人提前去了另一邊出口。”
柳如錦放下筆。
“府裏派了幾個人?”
“隻有一個。”
“皂靴男人便不是我們的人。”
青禾低聲問:“要不要撤回來?”
“撤。”
“那沈墨那邊......”
“他既然已經發現,再跟隻會提醒另一批人,柳府也在看他。”
柳如錦看向桌上的孟常舊檔。
“讓人去查皂靴男子。不要靠近沈墨,也不要驚動對方。”
青禾領命退下。
柳如錦獨自坐了一會兒。
另一股勢力也在找孟常留下的東西。
他們比柳府更熟悉跟蹤和反跟蹤。
這件舊事,父親究竟隱去了多少?
......
當天入夜後,戶部架閣庫亮起一盞燈。
管庫老吏披衣開門。
一張簽條遞到他麵前。
要調的是永昌三十四年的工部柴炭冊。
簽條末尾寫著兩個字。
孫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