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意趕回戶部時,鞋邊還沾著城外的黃泥。
她沒有闖門。
站在門房外,讓人進去通傳。
沈墨出來時,周鐵正靠在牆邊打哈欠。
“你家孟掌櫃一夜沒合眼。”
孟意瞪他。
“少說廢話。”
她從懷裏取出折好的紙。
“丁三七,男,四十七歲。身長五尺二寸,右臂骨折,前胸有舊瘡。”
“沒有燙傷,沒有刀口,牙也一顆沒少。”
“不是我哥。”
最後五個字,她說得很慢。
沈墨接過紙。
這是義莊收殮簿的摘要。下方有看守的簽名和手印,旁邊還有雜役作證。
“花了多少?”
“一兩六錢。”
“貴了。”
“急用的東西,價錢翻倍很正常。”孟意看著他,“人不是我哥,這銀子花得值。”
沈墨點頭。
“在這裏等我。”
“多久?”
“這次不扣你工錢。”
孟意怔了一下,隨即輕哼。
“學得倒快。”
沈墨拿著摘要去見趙謙。
趙謙看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昨日他還承諾,底簿無誤便親自蓋印。
如今底簿與死亡文書完全對不上。
“義莊看守可靠嗎?”
“有底簿摘要、署名和手印。大人若不信,可發文宛平縣複核。”
趙謙將摘要壓在桌上。
“發文。”
“那戶籍?”
“凍結。”
趙謙提筆寫下批語。
死亡文書與義莊底簿不符,待宛平縣複文。
寫完後,他長長出了口氣。
這句話一落,責任便從戶部推到了宛平縣。
柳府再來催,也得先去找宛平解釋假文書。
“沈墨。”
“下官在。”
“這件事,到此為止。”
沈墨看著他。
“戶籍是可以到此為止。”
趙謙的眼神沉了下來。
“你還想查什麼?”
“下官隻是複核賬目。”
“少跟本官裝糊塗。”
趙謙壓低聲音,“你查出死亡文書有假,已經夠你保住那姑娘兄長的戶籍。再往下查,碰到誰,本官也保不住你。”
“下官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沈墨收起批文,退出裏間。
孟意還等在門外。
“如何?”
“戶籍凍結,等宛平複文。”
“能凍多久?”
“地方公文來回,快則一月,慢則半年。”
孟意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半年夠了。”
她從賬袋裏取出另一疊紙。
“你的官差辦完了,談我的生意。”
沈墨帶她去了側房。
孟意將三張紙排在桌上。
“五年前,京城有三家鋪子在一個月內買過鬆江次絲、石青染料和蓮花印紙。”
“次絲八十六兩,染料四十二兩,印紙和雜費十三兩。一共一百四十一兩。”
“貨最後去了哪裏?”
“長興染坊。”
她點住第三張紙。
“一個月後,染坊開出二十匹貢緞貨票,票麵一千二百兩。”
沈墨看向買方。
上麵寫著兩個字。
柳宅。
“不是柳府?”
“商戶做賬,府、宅、號有時混用。寫柳宅,可以是柳府,也可以是鬆江府姓柳的人家。”
孟意將那張紙單獨抽出來,“還可以是故意這麼寫的。出了事,頭一個被懷疑的自然是首輔府。至於是誰寫的,銀票兌進了誰家口袋,反而沒人細查。”
沈墨看她。
“昨日你還認定是柳家。”
“昨日隻有三筆賬,今日多了一張貨票。新賬到了,舊賬就要調。死守一個判斷不變,生意早賠光了。”
“貨票如何付賬?”
“這才是問題。”
她拿起算盤,在桌邊撥了幾下。
“一千二百兩貨票,不等於真有一千二百兩現銀進染坊。可以用舊債衝,可以用彙票兌,也可以先掛賬,等別處的銀子補進來。”
“若真想洗一筆錢,貨票隻負責解釋銀子為什麼出去。”
“銀子從哪裏來,又去了哪家錢莊,才是根。”
沈墨拿出五年前鬆江稅銀的數字。
三千一百兩。
他又在旁邊寫下一千二百兩。
“稅銀先被列為損耗。”
“其中一千二百兩,用假貢緞貨票轉成貨款。”
“孟常拿著合法戶籍,負責簽票、保結,或者替人接銀。”
孟意看著剩下的一千九百兩。
“還有兩筆。”
“為什麼是兩筆?”
“做這種賬,不會把銀子全塞進一個口袋。”
她用算盤分出兩組珠子,“一千二百兩已經夠顯眼。剩下的一千九百兩,多半拆成兩份,走錢莊或債據。”
“查錢莊。”
“還要查彙票。”
孟意看著他,“這活不便宜。五年前的舊票,掌櫃不會白給你看。”
“需要多少?”
“先備十兩。”
沈墨沉默了。
他一個月俸祿也沒有十兩。
孟意看出他的窘迫,嘴角微揚。
“錢我先墊。”
“算借。”
“可以。月息二分。”
“太高。”
“查的是你要的賬,跑的是我的關係,還要擔風險。二分已經是熟人價。”
沈墨看著她。
“你哥的事。”
“所以我出力。”
孟意把錢袋按在桌上,“銀子要算清。今日不算,往後糊塗賬更多。”
“好,二分。”
“立字據。”
沈墨提筆寫下借據。
孟意檢查一遍,確認日期、銀數、利息都沒問題,才收進賬袋。
兩人的第一筆生意,就此落定。
......
柳府。
青禾也帶回了宛平義莊的消息。
“丁三七的死者四十七歲,不是孟常。”
柳如錦看著桌上的舊檔。
“身份核準了嗎?”
“義莊隻有屍身特征,沒有姓名。”
“也就是說,有人拿一具無名屍,補成了孟常的死亡文書。”
青禾低聲道:“應當如此。”
柳如錦沒有再問。
她重新取來一張紙,將孟常舊檔完整謄抄一遍。
寫到最後的“銷籍”時,筆尖停了許久。
墨在紙上慢慢暈開。
她換了一張紙,重新落筆。
暫緩。
這兩個字沒有進入柳府正式檔冊。
隻留在她自己的匣子裏。
......
午後,沈墨再次去了架閣庫。
趙謙的簽條仍在有效期內。
他調出長興染坊卷宗,剛翻到贓物清單,手指便停住了。
昨日寫的是:
偽貢緞二十匹,就地焚毀。
今日卻變成:
殘次雜緞二十匹,充公發賣。
紙張泛黃,邊角也有舊損。
可字跡太新。
沈墨用指腹輕擦墨跡邊緣。
還能蹭下一點黑色。
紙是舊紙。
墨是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