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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張死人文書

周管事第二次走進戶部時,手裏多了一隻公文匣。

趙謙看見他,先看了沈墨一眼。

“死亡文書補齊了。”

周管事打開木匣,取出蓋有宛平縣印的文書。

“孟常,永昌三十四年八月病死於宛平縣城外。屍身由義莊收殮,無親屬認領。”

他將文書放到桌上。

“沈檢校,這回能銷籍了?”

趙謙拿過文書,匆匆看完。

印章、行文、收殮編號都有。

他鬆了口氣。

“既然手續齊全,便辦了吧。”

沈墨沒有伸手。

周管事問:“又怎麼了?”

“下官要驗文書。”

“驗。”

沈墨先看紙張。

紙是宛平縣慣用的竹麻紙,邊緣壓有暗紋。行文格式也沒有明顯問題。

但印章不對。

宛平縣兩年前換過縣印。新印右下角有一道缺口,用來與舊印區分。

眼前這枚印,四角齊整。

是舊印式。

沈墨繼續往下看。

義莊收殮編號是“宛義丁三七”。後麵隻有看守署名,沒有仵作簽押。

按規矩,無名屍入義莊,至少要有仵作驗看年齡、身高、傷痕。否則日後家屬認屍,根本無法核對。

第三處更直接。

無親屬認領。

孟意和孟母都住在京城南城,孟家布莊還在納商稅。隻要順天府查一次舊籍,便能找到她們。

沈墨放下文書。

“還缺兩份東西。”

周管事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檢校,昨日缺死亡文書,今日文書送來了。你還要什麼?”

“義莊收殮簿和孟家舊籍。”

“銷一個商戶的戶籍,要查到祖宗八代?”

“文書說無親屬認領。孟常的母親和妹妹卻都在京城。”

周管事冷聲道:“一個商戶女跑來認親,便能當憑據?”

“所以要查孟家舊籍。”

“若她冒認呢?”

“舊籍能證明。”

“若舊籍也是假的?”

沈墨看著他。

“那便更該查。”

周管事被堵得一滯。

趙謙拿起死亡文書,又放下。

“沈墨,你還看出什麼?”

“宛平縣用了舊印。收殮記錄沒有仵作簽押。”

趙謙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

他做了多年官,知道舊印意味著什麼。

要麼文書是三年前形成的。

要麼有人拿著本該封存的舊印,臨時補了一份。

周管事道:“地方衙門偶爾誤用舊印,不足為奇。”

沈墨點頭。

“或許。”

“但若屍身年齡、傷痕也對不上,便不是誤用了。”

“你想拖到什麼時候?”

“明日。”

周管事看向趙謙。

“趙大人,柳府已經按戶部要求補了文書。貴司仍不肯辦,究竟是守規矩,還是有意為難?”

趙謙沉著臉,沒有接話。

沈墨把死亡文書推到他麵前。

“大人現在蓋印,戶籍今日便能銷。”

“若宛平義莊底簿與文書相符,自然無事。”

“若不符,偽造文書的人尚可推說不知。複核蓋印的人,卻無處可推。”

趙謙盯著沈墨。

這小子又把選擇擺到了他麵前。

得罪柳府,或承擔偽造戶籍的責任。

趙謙咬了咬牙。

“再給你一日。”

他看向周管事,“戶部不是不辦。既有疑點,照例核驗。明日若底簿無誤,本官親自蓋印。”

周管事收起木匣。

“老奴記下了。”

他離開時,沒有再看沈墨。

......

回到柳府,周管事將戶部所言一一複述。

柳如錦坐在窗邊,聽到“舊印”時,翻書的手停了下來。

“這份死亡文書,是從何處取來的?”

“舊人補辦。”

“哪位舊人?”

周管事遲疑道:“小姐,此事原由老爺身邊的人經手。老奴隻負責送文書。”

“既是宛平縣文書,總該有人去過宛平。”

“應當是。”

“是誰確認孟常死在義莊?”

“文書上已有收殮編號。”

柳如錦抬眼看他。

“我問的是人。”

周管事一時無言。

書房靜了片刻。

柳如錦將舊檔名冊合上。

“青禾。”

侍女從外間進來。

“你讓家中車夫尋個信得過的親戚,明日去宛平義莊抄一份丁三七的底簿。”

周管事皺眉。

“小姐,戶部已經在查。”

“所以柳府更該先知道文書是真是假。”

“若讓老爺知道......”

“父親問起,我自會解釋。”

柳如錦語氣平靜,“此事不要驚動外院,也不必經過賬房。”

青禾低聲應下。

周管事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退了出去。

......

沈墨散衙後去了孟家布莊。

孟意正對著三本舊賬核數,算盤撥得飛快。

看見沈墨,她沒有停手。

“等我二十息。這一頁差了七錢銀子。”

沈墨在旁邊坐下。

十九息後,孟意按住算盤。

“找到了。夥計把三鬥染料寫成了三石。”

她抬起臉,“戶籍如何?”

“柳府補了死亡文書。”

算盤珠被她一把推亂。

“我哥沒死。”

“文書說死在宛平縣城外,由義莊收殮。”

“哪一年?”

“永昌三十四年八月。”

孟意臉色發白。

那正是哥哥失蹤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坐穩。

“屍身什麼模樣?”

“文書沒寫。”

“那算什麼死亡文書?”

“所以要去義莊查底簿。”

孟意立刻起身。

“我現在去。”

“城門快關了。”

“那我住城外,明早去。”

沈墨沒有攔她,隻問:“你能認出孟常的屍身?”

孟意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左邊少一顆後槽牙。小時候偷吃糖,牙疼得臉都腫了,我爹用線給他拔的。”

“右肩有塊燙傷。十二歲時替我擋翻倒的染鍋留下的。”

“還有右腿膝蓋下一道刀口,押貨遇劫時傷的,大約兩寸長。”

沈墨一一記下。

“帶周鐵去。”

“我自己能去。”

“你要看底簿,還要讓義莊的人寫摘要、按手印。有人同行,才有見證。”

孟意看了他一眼。

“今日怎麼舍得放人了?”

“這件事隻有你最適合。”

“會說話。往後多說點。”

她收起賬本,又問:“若底簿真是我哥呢?”

沈墨沒有用好聽話敷衍。

“先核對傷痕,再找屍骨。”

孟意攥緊手指,片刻後鬆開。

“好。若不是呢?”

“抄底簿,看守署名、手印,再找一名雜役作證。三樣齊全,誰都賴不掉。”

孟意拿起算盤旁的錢袋,掂了掂。

“明白。官府認印,窮人認錢。”

她走到門邊,又回頭。

“沈墨。”

“嗯?”

“戶籍再替我守一日。”

“我答應了。”

當夜,孟意和周鐵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京。

次日清晨,宛平義莊的看守翻開丁字號收殮簿。

丁三七。

無名男屍。

年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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