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管事第二次走進戶部時,手裏多了一隻公文匣。
趙謙看見他,先看了沈墨一眼。
“死亡文書補齊了。”
周管事打開木匣,取出蓋有宛平縣印的文書。
“孟常,永昌三十四年八月病死於宛平縣城外。屍身由義莊收殮,無親屬認領。”
他將文書放到桌上。
“沈檢校,這回能銷籍了?”
趙謙拿過文書,匆匆看完。
印章、行文、收殮編號都有。
他鬆了口氣。
“既然手續齊全,便辦了吧。”
沈墨沒有伸手。
周管事問:“又怎麼了?”
“下官要驗文書。”
“驗。”
沈墨先看紙張。
紙是宛平縣慣用的竹麻紙,邊緣壓有暗紋。行文格式也沒有明顯問題。
但印章不對。
宛平縣兩年前換過縣印。新印右下角有一道缺口,用來與舊印區分。
眼前這枚印,四角齊整。
是舊印式。
沈墨繼續往下看。
義莊收殮編號是“宛義丁三七”。後麵隻有看守署名,沒有仵作簽押。
按規矩,無名屍入義莊,至少要有仵作驗看年齡、身高、傷痕。否則日後家屬認屍,根本無法核對。
第三處更直接。
無親屬認領。
孟意和孟母都住在京城南城,孟家布莊還在納商稅。隻要順天府查一次舊籍,便能找到她們。
沈墨放下文書。
“還缺兩份東西。”
周管事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檢校,昨日缺死亡文書,今日文書送來了。你還要什麼?”
“義莊收殮簿和孟家舊籍。”
“銷一個商戶的戶籍,要查到祖宗八代?”
“文書說無親屬認領。孟常的母親和妹妹卻都在京城。”
周管事冷聲道:“一個商戶女跑來認親,便能當憑據?”
“所以要查孟家舊籍。”
“若她冒認呢?”
“舊籍能證明。”
“若舊籍也是假的?”
沈墨看著他。
“那便更該查。”
周管事被堵得一滯。
趙謙拿起死亡文書,又放下。
“沈墨,你還看出什麼?”
“宛平縣用了舊印。收殮記錄沒有仵作簽押。”
趙謙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
他做了多年官,知道舊印意味著什麼。
要麼文書是三年前形成的。
要麼有人拿著本該封存的舊印,臨時補了一份。
周管事道:“地方衙門偶爾誤用舊印,不足為奇。”
沈墨點頭。
“或許。”
“但若屍身年齡、傷痕也對不上,便不是誤用了。”
“你想拖到什麼時候?”
“明日。”
周管事看向趙謙。
“趙大人,柳府已經按戶部要求補了文書。貴司仍不肯辦,究竟是守規矩,還是有意為難?”
趙謙沉著臉,沒有接話。
沈墨把死亡文書推到他麵前。
“大人現在蓋印,戶籍今日便能銷。”
“若宛平義莊底簿與文書相符,自然無事。”
“若不符,偽造文書的人尚可推說不知。複核蓋印的人,卻無處可推。”
趙謙盯著沈墨。
這小子又把選擇擺到了他麵前。
得罪柳府,或承擔偽造戶籍的責任。
趙謙咬了咬牙。
“再給你一日。”
他看向周管事,“戶部不是不辦。既有疑點,照例核驗。明日若底簿無誤,本官親自蓋印。”
周管事收起木匣。
“老奴記下了。”
他離開時,沒有再看沈墨。
......
回到柳府,周管事將戶部所言一一複述。
柳如錦坐在窗邊,聽到“舊印”時,翻書的手停了下來。
“這份死亡文書,是從何處取來的?”
“舊人補辦。”
“哪位舊人?”
周管事遲疑道:“小姐,此事原由老爺身邊的人經手。老奴隻負責送文書。”
“既是宛平縣文書,總該有人去過宛平。”
“應當是。”
“是誰確認孟常死在義莊?”
“文書上已有收殮編號。”
柳如錦抬眼看他。
“我問的是人。”
周管事一時無言。
書房靜了片刻。
柳如錦將舊檔名冊合上。
“青禾。”
侍女從外間進來。
“你讓家中車夫尋個信得過的親戚,明日去宛平義莊抄一份丁三七的底簿。”
周管事皺眉。
“小姐,戶部已經在查。”
“所以柳府更該先知道文書是真是假。”
“若讓老爺知道......”
“父親問起,我自會解釋。”
柳如錦語氣平靜,“此事不要驚動外院,也不必經過賬房。”
青禾低聲應下。
周管事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退了出去。
......
沈墨散衙後去了孟家布莊。
孟意正對著三本舊賬核數,算盤撥得飛快。
看見沈墨,她沒有停手。
“等我二十息。這一頁差了七錢銀子。”
沈墨在旁邊坐下。
十九息後,孟意按住算盤。
“找到了。夥計把三鬥染料寫成了三石。”
她抬起臉,“戶籍如何?”
“柳府補了死亡文書。”
算盤珠被她一把推亂。
“我哥沒死。”
“文書說死在宛平縣城外,由義莊收殮。”
“哪一年?”
“永昌三十四年八月。”
孟意臉色發白。
那正是哥哥失蹤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坐穩。
“屍身什麼模樣?”
“文書沒寫。”
“那算什麼死亡文書?”
“所以要去義莊查底簿。”
孟意立刻起身。
“我現在去。”
“城門快關了。”
“那我住城外,明早去。”
沈墨沒有攔她,隻問:“你能認出孟常的屍身?”
孟意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左邊少一顆後槽牙。小時候偷吃糖,牙疼得臉都腫了,我爹用線給他拔的。”
“右肩有塊燙傷。十二歲時替我擋翻倒的染鍋留下的。”
“還有右腿膝蓋下一道刀口,押貨遇劫時傷的,大約兩寸長。”
沈墨一一記下。
“帶周鐵去。”
“我自己能去。”
“你要看底簿,還要讓義莊的人寫摘要、按手印。有人同行,才有見證。”
孟意看了他一眼。
“今日怎麼舍得放人了?”
“這件事隻有你最適合。”
“會說話。往後多說點。”
她收起賬本,又問:“若底簿真是我哥呢?”
沈墨沒有用好聽話敷衍。
“先核對傷痕,再找屍骨。”
孟意攥緊手指,片刻後鬆開。
“好。若不是呢?”
“抄底簿,看守署名、手印,再找一名雜役作證。三樣齊全,誰都賴不掉。”
孟意拿起算盤旁的錢袋,掂了掂。
“明白。官府認印,窮人認錢。”
她走到門邊,又回頭。
“沈墨。”
“嗯?”
“戶籍再替我守一日。”
“我答應了。”
當夜,孟意和周鐵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京。
次日清晨,宛平義莊的看守翻開丁字號收殮簿。
丁三七。
無名男屍。
年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