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三寶一早便在罵人。
“禮部這群酸貨,自己寫不明白,還嫌我抄得不工整。”
他麵前攤著一份退回的公文。
朱筆批語足有三行。
沈墨經過時掃了一眼。
“不是字的問題。”
錢三寶抬頭。
“你懂?”
“移文寫成了谘文。抬頭、結尾、用印位置都錯了。”
“那幫人明明說是谘文!”
“收文的是同級衙門才用谘。發往下屬織造局,該用移。”
錢三寶盯著公文看了半天。
“要怎麼改?”
沈墨拿起一張廢紙,將格式寫給他。
“正文不用重抄,隻換首尾兩頁。”
錢三寶眼睛亮了。
原本半日的活,半個時辰便能做完。
“沈兄弟,昨日那枚銅錢你給多了。”
“那便還我?”
錢三寶立刻捂住袖子。
“談錢傷情分。”
沈墨笑了笑,將一張紙推過去。
“替我查一份卷宗。”
錢三寶看到“浙封三十四年丁字十七號”,臉上的笑淡了。
“查封卷都在架閣庫。你一個檢校調不了。”
“先查存不存在。”
“這倒不難。”
錢三寶看了眼改好的公文格式,咬牙道:“等著。”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溜了回來。
“有。長興染坊,丁字十七號,去年才從舊庫挪到西架閣。”
“誰能調?”
“主事以上簽條。”
沈墨收起紙條,轉身去了趙謙的裏間。
趙謙聽完,眉頭立刻皺起。
“你查戶籍,為何要看染坊卷宗?”
“孟常遷京後無經商記錄,卻與長興染坊有貨物往來。染坊在他失蹤後三日被戶部查封。”
“誰告訴你的?”
“孟常的妹妹。”
趙謙臉色更不好看。
“你還去招惹了孟家的人?”
“她自己找來的。”
“沈墨,你是不是嫌三日太長,想今日便把命送掉?”
沈墨將空白簽條放在桌上。
“大人昨日準下官複核。如今線索就在戶部,不查卷宗,三日後下官也無法給大人交代。”
趙謙盯著簽條。
簽了,等於允許沈墨繼續查。
不簽,昨日所謂複核便成了空話。
他提筆寫下名字,重重按印。
“隻準看,不準抄,不準帶走。”
“明白。”
“看完便滾回來。”
戶部架閣庫在西院後方。
庫房終年不見陽光,門一開,黴味便撲了出來。
管庫老吏驗過簽條,領沈墨走到第三排木架。
“丁字十七號。”
他抽出一隻灰布卷袋,拍了拍上麵的浮塵。
“半個時辰。少一張紙,你賠不起。”
沈墨找了張靠窗的舊桌,將卷宗展開。
第一頁是查封呈報。
長興染坊私造貢樣,偷逃商稅,於永昌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查封。
日期正是孟常失蹤後的第三日。
查獲偽貢緞二十匹。
經辦人: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曹文青。
協辦書吏:孫茂。
沈墨目光停了片刻。
曹文青已經在三年前病故。
孫茂卻還坐在他隔壁。
他繼續往下翻。
贓物清單上寫著二十匹偽貢緞,處置方式是就地焚毀。
沒有尺寸,沒有重量,沒有每匹布的封簽編號。
按查封流程,卷內還應附有焚毀憑證、涉案人證詞和查封現場清點書。
這些都不見了。
卷袋內側卻留著三道斷線。
附件曾被縫在這裏,後來有人拆走了。
沈墨又檢查贓物清單。
清單下方有六枚手印。
其中四枚很淺,像匆忙按上去的。兩枚較深,手指紋路方向相同,可能出自同一人。
長興染坊的案子,從開始便是為了封口。
查封後沒有審訊,沒有追繳,沒有送刑部。
一座染坊和裏麵的人,就此從公文裏消失。
“時辰到了。”
管庫老吏在門口催促。
沈墨將卷宗恢複原樣。
“這份卷宗,近來有人調過嗎?”
“沒有。”
老吏回答得很快。
“確定?”
“架閣庫每日入出都有冊。你若不信,自己去問趙郎中。”
沈墨沒有爭辯。
老吏說得越快,越說明這份卷宗有人交代過。
回到值房時,孫茂正在喝茶。
沈墨把一摞賬冊放到桌上,隨口問道:“五年前長興染坊那樁案子,是你協辦的?”
孫茂手裏的茶碗一晃。
“什麼長興染坊?”
“卷宗上有你的名字。”
“胡說!”
孫茂聲音陡然拔高,引來幾道目光。
他察覺失態,立即放低聲音。
“五年前我隻是個跑腿書吏。曹主事讓我謄文,我便謄文。查封現場我都沒去過。”
“我隻問是不是你協辦。”
孫茂摸了一下腰間的新腰帶。
“名字寫在上頭,也不代表我知道內情。”
“原來如此。”
沈墨低頭翻賬,不再追問。
孫茂反倒坐不住了。
“你查那樁舊案做什麼?”
“複核戶籍。”
“哪份戶籍?”
沈墨抬頭看他。
孫茂意識到問得太急,端起茶碗掩飾。
“隨口問問。”
沈墨也隨口答道:“那便別問。”
......
柳府書房。
青禾低聲稟報:“沈墨昨晚去了長興染坊,今日又調了染坊的查封卷。”
柳如錦正在核對府中舊賬。
聽見長興染坊,她翻到永昌三十一年的采買冊。
布料、香藥、紙墨、炭火,每筆都有記錄。
唯獨沒有二十匹貢緞。
“周管事。”
候在門外的周管事走進來。
“五年前,府裏從長興染坊買過二十匹貢緞嗎?”
周管事想了想。
“府中每年采買繁雜。過去五年的一筆布料,老奴實在記不清。”
“貢緞二十匹,至少千兩。”
柳如錦將賬冊推過去,“不是小數目。”
周管事看了兩眼。
“或許是走了外賬,也可能是給老爺辦差,不進府中采買冊。”
“當年是誰管采買?”
“韓福。”
“人呢?”
周管事沉默了一瞬。
“沈家倒台後的第二年,告老回鄉了。”
柳如錦看向他。
“回哪裏?”
“蘇州。”
“讓青禾查查,他是否真的回了蘇州。”
周管事皺眉。
“小姐,老爺隻是讓您清理舊檔。”
“父親將舊檔交給我,便是要我看明白再落筆。若連賬目都對不上,這個‘銷’字,我不敢輕易寫。”
柳如錦語氣溫和,意思卻沒有商量餘地。
周管事隻得應下。
......
散衙前,錢三寶又湊到沈墨桌旁。
這次他沒要錢。
“你從架閣庫回來後,有人去問了。”
“問什麼?”
“問你看的是哪份卷,看了哪些頁。”
沈墨合上賬冊。
“誰問的?”
錢三寶朝孫茂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來問的人,不是他。”
“是架閣庫的老吏。”
沈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孫茂正低頭抄賬,腰間那條石青色新腰帶格外顯眼。
卷宗的附件已經消失。
如今,有人開始在意他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