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墨沒有推門。
門上貼的是戶部封條。
他若破門進去,明日便會從查案的人變成盜取卷宗的犯人。
沈墨蹲下身,借著巷口透進來的餘光查看封條。
紙已經發黃,右下方蓋著浙江清吏司的印。
浙封三十四年,丁字十七號。
他默記下來,又看向門鎖。
銅鎖上積著一層薄灰,鎖孔沒有近期撬動的痕跡。門檻邊的枯葉也沒有被踩亂。
正門很久沒人走過。
沈墨繞到後牆。
牆外是一條發臭的排水溝。牆磚受潮開裂,有一道縫隙從牆根延伸到半人高。
他側過身,從裂縫往裏看。
賬本仍攤在櫃台後。
風吹過時,紙頁來回翻動。
沈墨隻能看清其中半行。
柳府,貢緞二十匹。
後麵的銀數和經手人被木架擋住了。
他換了兩處位置,仍舊看不全。
繼續停留隻會惹人注意。
沈墨正要離開,目光忽然落到牆根。
濕泥裏留著半枚鞋印。
鞋跟較窄,底部嵌著防滑的硬釘。京城普通百姓少穿這種靴子,官署差役卻很常見。
鞋印邊緣清晰,最多留下兩三日。
有人近期來過。
沒走正門。
沈墨沒有碰鞋印,原路退出小巷。
天色已經暗了。
城門方向傳來暮鼓聲,催促行人加快腳步。
他走出兩條街,在一個賣雜麵的攤子前停了片刻。
攤主正收碗,街角卻有個賣糖人的中年漢子遲遲沒有離開。
沈墨下午經過城北牌樓時,見過此人一次。
方才從染坊出來,又看見了一次。
糖人擔子上的糖漿已經冷硬,他卻沒有收攤。
沈墨隻看了一眼,繼續往南城走。
跟蹤的人手法很生。
更像臨時雇來的市井眼線。
回到巷口時,周鐵鋪子的爐火還沒熄。
孟意坐在布莊門檻上,膝頭放著賬本。她今日沒穿短衫,外麵罩了一件灰藍夾衣,仍把袖口挽得利落。
看見沈墨,她直接合上賬本。
“比約好的時辰晚了半個時辰。”
“去了趟城北。”
“我知道。”
“你跟著我?”
“我若跟著,你早發現了。”
孟意站起來,“長興染坊就在城北。你拿了布,還能去哪裏?”
沈墨沒有反駁。
周鐵從鋪子裏探出頭。
“要說悄悄話,別堵我門。”
孟意回頭瞪他。
“誰說悄悄話了?”
“那你們站街上說。我關門。”
周鐵把兩人趕到孟家布莊。
鋪子已經打烊。
孟意點起一盞油燈,取出算盤。
“查到什麼了?”
沈墨把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紙上寫著四個字。
貢緞二十匹。
孟意抬眼。
“誰買的?”
“先算賬。”
“你們做官的都這麼吊人胃口?”
“算清楚再說。”
孟意白了他一眼,撥動算盤。
“上等貢緞按匹算,一匹至少六十兩。成色再好些,八十兩也有人搶。”
“按最低價?”
“二十匹,一千二百兩。”
“假貨呢?”
孟意拿回那塊深青碎布,在燈下揉了揉。
“次絲二十匹,不到百兩。算上染料、工錢、打點,撐死一百五十兩。”
算盤珠重重一落。
“一進一出,差了一千零五十兩。”
沈墨問:“假緞能賣嗎?”
“賣給不識貨的富戶可以。想當貢緞賣,找死。”
“若隻用來驗貨?”
孟意撥算盤的手停住。
“什麼意思?”
“賬上買了二十匹貢緞。驗貨時,倉裏也有二十匹外觀相近的布。驗完之後,布被燒掉,或者轉走。”
孟意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
“銀子卻已經從賬上支出。”
“嗯。”
“那我哥運的不是貨。”
她聲音低了些,“他運的是票據、印章,或者讓這筆假買賣看起來是真的。”
沈墨看著她。
孟意算賬很快,也敢於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斷。
這種能力遠比背幾本賬簿有用。
“貨票記在誰名下?”她問。
“柳府。”
孟意的手壓在算盤上。
“銷戶籍的是柳家,買假緞的還是柳家。倒真會做一套齊全的買賣。”
“賬寫柳府,不代表買貨的人一定是柳府。”
“你還替他們留餘地?”
“我在說證據。”
孟意冷笑:“行,你講證據。可在我這裏,三筆賬已經對上兩筆。最後一筆若還落在柳家頭上,你可別再跟我說巧合。”
“差經手人,銀錢去向,還有你哥哥究竟替誰辦事。”
“查清之前,誰都有嫌疑。”
孟意盯了他一會兒。
“包括柳家?”
“包括。”
她臉色稍緩。
沈墨又道:“染坊是戶部查封的。編號丁字十七號。我明日查卷宗。”
“我能做什麼?”
“查五年前誰大量買過鬆江次絲、深青染料,還有這種蓮花印紙。”
孟意拿起碎布,指腹擦過紅色印記。
“這不是普通印紙,是染坊交貨時封樣用的。京城隻有兩家紙鋪做。”
“能查?”
“給我兩日。”
沈墨搖頭。
“一日。”
“你當查賬是買炊餅?”
“戶籍隻剩兩日。”
孟意抿了抿唇。
“行。一日。”
她伸出手,“你查官檔,我查商路。誰先查到,誰先告訴對方。”
沈墨看著她伸來的手。
“還有一條。”
“說。”
“不能擅自行動。”
孟意立刻把手收回去。
“那還合作什麼?”
“危險的事先商量。”
“你方才一個人去染坊,跟誰商量了?”
沈墨頓了一下。
孟意眉梢揚起。
“沈檢校,規矩不能隻管我。”
沈墨伸出手。
“好。危險的事,都先說。”
孟意與他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成交。”
離開布莊時,沈墨看見那個賣糖人的漢子又出現在巷口。
對方蹲在路邊收拾擔子,動作慢得過分。
沈墨沒有回頭。
他回到破宅,點亮油燈,在紙上寫下兩個數。
一千零五十兩。
三千一百兩。
前者是假貢緞能吃掉的差價。
後者是五年前鬆江稅銀的異常損耗。
沈墨在兩個數字之間畫了一條線。
這兩筆錢,很可能出自同一本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