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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封條之後

沈墨沒有推門。

門上貼的是戶部封條。

他若破門進去,明日便會從查案的人變成盜取卷宗的犯人。

沈墨蹲下身,借著巷口透進來的餘光查看封條。

紙已經發黃,右下方蓋著浙江清吏司的印。

浙封三十四年,丁字十七號。

他默記下來,又看向門鎖。

銅鎖上積著一層薄灰,鎖孔沒有近期撬動的痕跡。門檻邊的枯葉也沒有被踩亂。

正門很久沒人走過。

沈墨繞到後牆。

牆外是一條發臭的排水溝。牆磚受潮開裂,有一道縫隙從牆根延伸到半人高。

他側過身,從裂縫往裏看。

賬本仍攤在櫃台後。

風吹過時,紙頁來回翻動。

沈墨隻能看清其中半行。

柳府,貢緞二十匹。

後麵的銀數和經手人被木架擋住了。

他換了兩處位置,仍舊看不全。

繼續停留隻會惹人注意。

沈墨正要離開,目光忽然落到牆根。

濕泥裏留著半枚鞋印。

鞋跟較窄,底部嵌著防滑的硬釘。京城普通百姓少穿這種靴子,官署差役卻很常見。

鞋印邊緣清晰,最多留下兩三日。

有人近期來過。

沒走正門。

沈墨沒有碰鞋印,原路退出小巷。

天色已經暗了。

城門方向傳來暮鼓聲,催促行人加快腳步。

他走出兩條街,在一個賣雜麵的攤子前停了片刻。

攤主正收碗,街角卻有個賣糖人的中年漢子遲遲沒有離開。

沈墨下午經過城北牌樓時,見過此人一次。

方才從染坊出來,又看見了一次。

糖人擔子上的糖漿已經冷硬,他卻沒有收攤。

沈墨隻看了一眼,繼續往南城走。

跟蹤的人手法很生。

更像臨時雇來的市井眼線。

回到巷口時,周鐵鋪子的爐火還沒熄。

孟意坐在布莊門檻上,膝頭放著賬本。她今日沒穿短衫,外麵罩了一件灰藍夾衣,仍把袖口挽得利落。

看見沈墨,她直接合上賬本。

“比約好的時辰晚了半個時辰。”

“去了趟城北。”

“我知道。”

“你跟著我?”

“我若跟著,你早發現了。”

孟意站起來,“長興染坊就在城北。你拿了布,還能去哪裏?”

沈墨沒有反駁。

周鐵從鋪子裏探出頭。

“要說悄悄話,別堵我門。”

孟意回頭瞪他。

“誰說悄悄話了?”

“那你們站街上說。我關門。”

周鐵把兩人趕到孟家布莊。

鋪子已經打烊。

孟意點起一盞油燈,取出算盤。

“查到什麼了?”

沈墨把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紙上寫著四個字。

貢緞二十匹。

孟意抬眼。

“誰買的?”

“先算賬。”

“你們做官的都這麼吊人胃口?”

“算清楚再說。”

孟意白了他一眼,撥動算盤。

“上等貢緞按匹算,一匹至少六十兩。成色再好些,八十兩也有人搶。”

“按最低價?”

“二十匹,一千二百兩。”

“假貨呢?”

孟意拿回那塊深青碎布,在燈下揉了揉。

“次絲二十匹,不到百兩。算上染料、工錢、打點,撐死一百五十兩。”

算盤珠重重一落。

“一進一出,差了一千零五十兩。”

沈墨問:“假緞能賣嗎?”

“賣給不識貨的富戶可以。想當貢緞賣,找死。”

“若隻用來驗貨?”

孟意撥算盤的手停住。

“什麼意思?”

“賬上買了二十匹貢緞。驗貨時,倉裏也有二十匹外觀相近的布。驗完之後,布被燒掉,或者轉走。”

孟意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

“銀子卻已經從賬上支出。”

“嗯。”

“那我哥運的不是貨。”

她聲音低了些,“他運的是票據、印章,或者讓這筆假買賣看起來是真的。”

沈墨看著她。

孟意算賬很快,也敢於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斷。

這種能力遠比背幾本賬簿有用。

“貨票記在誰名下?”她問。

“柳府。”

孟意的手壓在算盤上。

“銷戶籍的是柳家,買假緞的還是柳家。倒真會做一套齊全的買賣。”

“賬寫柳府,不代表買貨的人一定是柳府。”

“你還替他們留餘地?”

“我在說證據。”

孟意冷笑:“行,你講證據。可在我這裏,三筆賬已經對上兩筆。最後一筆若還落在柳家頭上,你可別再跟我說巧合。”

“差經手人,銀錢去向,還有你哥哥究竟替誰辦事。”

“查清之前,誰都有嫌疑。”

孟意盯了他一會兒。

“包括柳家?”

“包括。”

她臉色稍緩。

沈墨又道:“染坊是戶部查封的。編號丁字十七號。我明日查卷宗。”

“我能做什麼?”

“查五年前誰大量買過鬆江次絲、深青染料,還有這種蓮花印紙。”

孟意拿起碎布,指腹擦過紅色印記。

“這不是普通印紙,是染坊交貨時封樣用的。京城隻有兩家紙鋪做。”

“能查?”

“給我兩日。”

沈墨搖頭。

“一日。”

“你當查賬是買炊餅?”

“戶籍隻剩兩日。”

孟意抿了抿唇。

“行。一日。”

她伸出手,“你查官檔,我查商路。誰先查到,誰先告訴對方。”

沈墨看著她伸來的手。

“還有一條。”

“說。”

“不能擅自行動。”

孟意立刻把手收回去。

“那還合作什麼?”

“危險的事先商量。”

“你方才一個人去染坊,跟誰商量了?”

沈墨頓了一下。

孟意眉梢揚起。

“沈檢校,規矩不能隻管我。”

沈墨伸出手。

“好。危險的事,都先說。”

孟意與他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成交。”

離開布莊時,沈墨看見那個賣糖人的漢子又出現在巷口。

對方蹲在路邊收拾擔子,動作慢得過分。

沈墨沒有回頭。

他回到破宅,點亮油燈,在紙上寫下兩個數。

一千零五十兩。

三千一百兩。

前者是假貢緞能吃掉的差價。

後者是五年前鬆江稅銀的異常損耗。

沈墨在兩個數字之間畫了一條線。

這兩筆錢,很可能出自同一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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