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全
打開小說大全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三章 闖入

第二日,沈墨來得很早。

他打開待複核櫃,取出孟常的戶帖。

昨夜茶館老人隻肯說一句。

找孟常的人穿著官靴。

官靴能確定身份,也什麼都確定不了。

柳府管事穿官靴,戶部吏員穿官靴,五城兵馬司的人同樣穿官靴。

沈墨將牙人陳五順的名字寫在紙上,折好收入袖中。

趙謙從門外進來。

“還沒死心?”

“還剩兩日。”

“本官提醒你一句。”趙謙壓低聲音,“柳府要碾死你,比碾一隻螞蟻費不了多少力氣。”

沈墨把戶帖收好。

“大人若心疼螞蟻,可以替它蓋印。”

趙謙被噎得臉色發青。

“本官懶得管你!”

他甩袖進了裏間。

孫茂剛到值房,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沈檢校如今膽子不小。就怕三日一過,連跪著求人的門都找不到。”

沈墨看向他。

“你離我這麼近,不怕被連累?”

孫茂下意識退了半步。

屋裏有人笑了。

他反應過來,臉色頓時難看。

外麵忽然傳來爭吵。

“姑娘,衙門重地!”

“我來找人,又不偷你們的印。”

“沒有公文,誰也不能進!”

“那你把沈墨叫出來!”

清亮的聲音傳進值房。

屋內眾人齊齊看向沈墨。

孫茂挑眉。

“還真有人來救螞蟻。”

話音剛落,一個姑娘已經推開攔路書吏,走進院子。

正是孟意。

今日她仍穿著青布短衫,烏發用木簪挽起。一路趕來,白淨的鼻尖滲出細汗,臉頰也染了薄紅。那雙眼睛尤其出挑,明亮銳利,掃過來時像在估算一匹布值多少銀子。

她袖口鼓著,露出半截剪刀柄。

“誰是沈墨?”

沈墨站起身。

“我是。”

孟意快步走來,雙手按住桌沿。

“孟常的戶籍,在你這裏?”

“在。”

“有人要銷?”

“柳府。”

“你扣下了?”

“暫扣。”

孟意眉頭一擰。

“說清楚。扣下就是扣下,什麼叫暫扣?”

“三日複核期。”

“三日後呢?”

“看我能查到什麼。”

孟意盯著他。

“你為什麼查我哥?”

“因為他的戶籍有問題。”

“我哥才沒問題!”

“我說的是戶籍。”

孟意一頓。

屋裏不少人在看熱鬧。

沈墨拿起鑰匙。

“換個地方說。”

孫茂伸手擋在門邊。

“沈檢校,這裏是戶部。你帶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出入檔房,不合規矩吧?”

孟意轉頭看他。

“我有名有姓,哪裏來路不明?”

“商戶之女,也敢闖官署?”

孟意上下打量孫茂,目光落在他腰間。

“你這條腰帶新換的?”

孫茂一怔。

“與你何幹?”

“鬆江細麻,染的是石青色。京城鋪子賣一兩八錢一匹。”

孟意又看了眼他的舊官服,“衣裳都舍不得換,倒先換腰帶。看來戶部的俸祿,是單給腰發的。”

周圍響起低笑。

孫茂臉色發紅。

“潑婦!”

孟意袖中剪刀滑出一寸。

“你再說一遍。”

沈墨按住她的手腕。

觸手處纖細溫熱,卻繃得很緊。

孟意偏頭瞪他。

“鬆手。”

“動剪刀要坐牢。”

“他罵我。”

“罵回去不犯法。”

孟意想了一下,把剪刀推回袖中。

“這話有道理。”

她看向孫茂,“長得像根發黴的蘿卜,嘴倒挺硬。”

屋裏笑聲更大。

孫茂氣得說不出話。

沈墨帶孟意進了側房。

他推開半扇窗,確保從外麵能看見兩人,才將孟常的戶帖放到桌上。

孟意伸出手。

指尖碰到紙邊,又慢慢收了回去。

“是我哥的?”

“籍貫、年紀都對。”

孟意低頭看著戶帖。

她方才一路橫衝直撞,此刻卻安靜下來。

半晌才問:“他們為什麼要銷?”

“還不能確定。”

“能確定什麼?”

沈墨指向日期。

“五年前,五月初七補籍,五月十二遷入京城。”

“快了?”

“快得不像真的。”

孟意順著日期算了算。

“鬆江到京城,商船順風也要二十多日。”

沈墨看她一眼。

她對時間和路程很敏感。

“所以這份戶籍很可能是在京城做的。”

“兩個保人的簽名出自同一隻手。你哥哥遷京後,也沒有鋪麵和納稅記錄。”

孟意沉默片刻。

“他那兩年確實沒管過鋪子。”

“在做什麼?”

“替人跑腿。”

“替誰?”

“他不說。”

孟意咬了咬牙,“隻說是貴人。事情辦成,孟家便能翻身。”

“什麼時候開始?”

“五年前。”

又是五年前。

沈墨問:“他失蹤前留下過什麼?”

孟意從懷裏取出一塊疊好的深青色布料。

“隻有這個。”

“我哥說是江南貢緞。那批貨做完,孟家就能在京城立住。”

沈墨摸了摸布麵。

料子細密,卻沒有貢緞該有的柔光。

“這是貢緞?”

“不是。”

孟意回答得很快,“經緯仿得像,用的是次絲。騙外行夠了,真送進宮,一摸便露餡。”

沈墨抬眼。

“你哥哥知道嗎?”

“他從小跟著我爹驗布,不可能不知道。”

布角留有一道褪色紅印,下麵是“長興”二字。

“城北長興染坊?”

“我查過。”孟意語速快了起來,“我哥失蹤後三日,染坊被封。東家、染工、夥計全沒了。我去了三次,什麼都沒找到。”

“誰封的?”

孟意盯著他。

“戶部。”

側房靜了片刻。

戶籍在戶部。

稅銀底冊在戶部。

長興染坊也由戶部查封。

那雙官靴,很可能一直就在這裏。

沈墨伸手。

“布給我。”

孟意沒鬆。

“你想做什麼?”

“查染坊的封存卷宗。”

“我跟你去。”

“不行。”

“那是我哥。”

“所以你更該留在布莊。”

孟意冷笑一聲。

“你們當官的都愛這麼說。讓我等,讓我回去,讓我別添亂。兩年了,我哥連塊骨頭都沒等回來。”

她轉身要走。

沈墨沒有攔,隻在身後道:“他們兩年沒動你,因為你手裏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孟意腳步停下。

“今日你帶著這塊布闖進戶部。這裏十幾雙眼睛都看見了。”

“你再跟我去染坊,明日他們便會知道,你摸到了線索。”

孟意轉過身。

眼裏的怒意還在,卻已經冷靜了些。

“你能保住戶籍多久?”

“兩日。”

“你能查出我哥在哪兒?”

“不能保證。”

“那你能保證什麼?”

“我查到什麼,告訴你什麼。”

“不會拿假話哄你回家。”

孟意看了他很久。

麵前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洗舊的官服,麵色仍帶著病後的蒼白。偏偏眉眼清雋,神情沉穩,站在昏暗檔房裏,也很難讓人忽略。

至少這雙眼睛沒有躲。

孟意鬆開手。

“好。布給你。”

“明日這個時候,我來聽消息。”

沈墨收起碎布。

“別再帶剪刀。”

“那要看你們戶部的人會不會說人話。”

她走到門邊,又回頭問:“你姓沈,柳家剛扳倒沈家。你幫我,是想借我哥對付柳家?”

沈墨道:“若我隻想害柳家,昨日便該讓他們銷籍。”

孟意很快想明白。

戶籍被銷,程序上的漏洞便會落進沈墨手裏。留著戶籍,反倒是在替孟常保命。

她點了一下頭。

“我暫且信你兩日。”

......

柳府後院。

柳如錦坐在窗下抄書。

青禾從外院回來,低聲稟報:“小姐,孟常有個妹妹。”

柳如錦抬起臉。

日光落在她側臉上,襯得眉目清潤。她未施脂粉,衣裙也素淨,隻有握筆的手指沾了一點朱砂。

“叫什麼?”

“孟意,十八歲。如今管著孟家布莊。今日還闖進了戶部。”

柳如錦筆尖停住。

“她為何敢闖?”

“應當是得知有人要銷孟常的戶籍。”

“誰給她遞的消息?”

“還在查。”

柳如錦看向桌上的舊檔名冊。

父親沒有寫孟常有妹妹。

若孟常隻是一枚舊棋,家眷為何沒有安置記錄?

“她見到沈墨了?”

“見到了。進去時帶著剪刀,出來時把一塊布留給了沈墨。”

柳如錦輕聲重複:“一塊布。”

“小姐,要截下來嗎?”

“不。”

柳如錦放下筆。

“看沈墨拿它去哪裏。”

......

散衙後,沈墨來到城北。

長興染坊藏在一條廢巷深處。

大門緊閉,封條已經發黃。

落款是永昌三十四年。

正是孟常失蹤後的第三日。

沈墨繞到後門,從裂開的門縫往裏看。

染缸倒伏,院中滿是落葉。櫃台後散著幾本受潮賬冊。

風從破窗灌入,吹開最上麵一冊。

紙頁晃動。

沈墨眯起眼睛。

永昌三十一年五月。

柳府。

貢緞二十匹。

© 小說大全, ALL RIGHT RESERVED

DIANZHONG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