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殺手是在後半夜到的。
沈墨先聽見的不是腳步聲,是狗叫。蠶房外的野狗突然狂吠,然後戛然而止——有人在河堤上捂住了狗的嘴,一刀斃命。那種被掐斷的寂靜比叫聲更刺耳。
他翻身坐起,推醒孟意。
“來了。”
孟意睜眼,沒有問誰來了。她聽見了河堤上正在靠近的腳步聲,臉色發白,但動作沒停,抓起包袱就往後退。
沈墨沒有動,他蹲在窗邊,用手指挑開一線窗紙,往外看了一息。
“至少六個人。前門兩個,後窗兩個,河堤上還有兩個在包抄。”
孟意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
“我數過他們白天踩點的腳步。蠶房外的雜草被踩倒了六趟,兩個人走不出那個痕跡。”
孟意沒有再問。她跟著沈墨退到後牆,等他選擇方向。但沈墨沒有往後窗走,他站在原地,忽然做了一件她沒想到的事——他推開了蠶房的門,直接走了出去。
孟意愣了一瞬。月光下,沈墨的背影很瘦,舊衣被風吹得貼在他身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方向不是逃跑,而是側麵的鬆江轉運倉。
院子裏兩個殺手看見他出來,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目標會主動走出來,握刀的手頓了一下。
沈墨沒有看他們。
“跟上,別回頭。”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孟意能聽見。
孟意咬緊牙關,跟在他身後。
轉運倉就在蠶房側麵,是一座廢棄的糧倉,堆著去年未運完的陳糧。糧垛堆到房梁,幹燥得能聞到一股焦脆的穀殼味。沈墨走到側門前,一推,門沒鎖。
他側身進去,孟意緊隨其後,反手把門關上。
倉裏很暗,隻有屋頂破瓦漏下幾縷月光。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陳糧的氣味,幹燥到極點。沈墨站在糧垛之間,抬頭看了一眼房梁,然後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吹亮。
孟意看見火光的瞬間,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你要幹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他蹲下身,把火折子湊近腳邊一捆散落的稻草。稻草接觸到火苗,迅速卷曲、發黑,然後躥起一簇橙紅色的火焰。
“沈墨!”
“他們守在門口,等我們出去。我不出去。”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看著火焰沿著稻草蔓延到糧垛上。幹燥的陳糧遇到火,燃燒的速度遠超想象。火舌沿著糧垛往上躥,幾息之間便燒到了房梁,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火光映在沈墨臉上,孟意看見他的表情——沒有瘋狂,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可怕的冷靜。他計算過。他算過風的方向、算過糧垛的幹燥程度、算過火勢會引來什麼人。他在用這把火賭一條命。
“走。”
他拉住孟意的手腕,從倉後一道暗門鑽了出去。暗門通向河堤,河堤下麵就是運河。
他們剛鑽出暗門,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房梁塌了。火焰衝天而起,熱浪從倉門湧出,將門外的兩個殺手逼退。火星飛上半空,照亮了半座鬆江城。
沈墨拉著孟意跳進運河。河水冰冷刺骨,孟意被嗆了一口,咳著水花浮出水麵,回頭看了一眼。轉運倉已經燒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映在水麵上,像一整片燃燒的河。
“走,上岸。這火會引來鬆江府和駐軍,柳家的人不敢在官兵眼皮底下動手。”
孟意點頭,跟著他往對岸遊去。上岸後,她蹲在河堤上大口喘氣,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沈墨蹲在她旁邊,渾身濕透,臉上被煙熏黑了一塊。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遠處衝天的火光,眼神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靜。
“你以前也這樣嗎?”孟意問。
“怎樣?”
“拿命換路。”
沈墨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以前沒有。以前我隻是個翻賬本的。”
“那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但她從他眼裏看到了答案。現在他什麼都敢做。
遠處傳來官差的哨聲和銅鑼聲,鬆江府的人已經出動救火。沈墨站起來,伸手拉她。孟意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兩人沿著河堤消失在夜色中。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天亮時轉運倉隻剩一副焦黑的骨架。當天午後,兩隻信鴿從鬆江城飛起,方向京城。王世忠收到了消息。
沈墨賭對了。有人看見了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