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餐後,糯糯很快忘了謝景曜那頂歪歪的皇冠。
她抱著兔子,跟在傭人身後參觀謝家老宅。
老宅太大,走廊一條接著一條,拐過兩個彎以後,糯糯便停下腳步,嚴肅地看向來時的方向。
“姐姐,我們是不是迷路啦?”
傭人連忙道:“沒有,小小姐,前麵就是花廳。”
糯糯鬆了口氣,低頭提醒兔子:“還好姐姐認識路,不然我們要在這裏住到頭發變白。”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問候聲。
“老夫人。”
走廊裏原本來回忙碌的傭人紛紛停下,低頭退到兩側。
糯糯好奇地探出小腦袋。
一名頭發銀白的老人從回廊另一端走來。
她穿著深色旗袍,手腕上戴著一串沉香佛珠,身後隻跟著昨夜旁觀鑒定的老傭人。她走得不快,卻讓整條走廊都安靜下來。
沈雲慈在佛堂待了多年,謝家小輩見了她,沒有一個敢放肆。
糯糯卻沒有先看她的衣服,也沒有看那串佛珠。
她仰著小臉,呆呆望向沈雲慈頭頂。
那裏有一層暖暖的金色光芒。
不像林曼枝頭頂的黑錢錢,也不像謝景曜歪歪的灰皇冠。那團金光亮得像冬天曬進窗戶裏的太陽,連旁邊都暖洋洋的。
糯糯眼睛一下亮了。
她抱著兔子跑過去,在沈雲慈麵前停下。
跟在後麵的傭人嚇了一跳:“小小姐,不可以衝撞老夫人。”
沈雲慈抬了抬手,示意她閉嘴。
她垂眼打量糯糯。
小姑娘今天換了一身淺黃色裙子,頭發被梳成兩個圓圓的小揪揪,懷裏仍抱著那隻洗得發白的舊兔子。
眉眼確實像極了薑晚棠。
可那雙清亮的眼睛,又隱約有謝沉舟小時候的影子。
“你就是糯糯?”沈雲慈問。
糯糯點點頭,又認真看了她一會兒。
“太奶奶頭上是金色的。”
周圍傭人神情一緊。
沈雲慈卻沒有生氣,隻問:“金色是什麼?”
“是好人錢錢呀。”
糯糯伸出小手,在她頭頂比畫:“暖暖的,亮亮的,比小太陽還好看。”
她想起媽媽以前說過的話,又補充:“媽媽說,做好事的人,身上會暖暖的。”
沈雲慈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謝家人隻知道她這些年常住佛堂,卻很少有人知道,她年輕時以沈家的名義資助過許多孤兒院和兒童醫院。
後來身體不好,那些事便交給了身邊最信任的人打理,從未拿到謝家人麵前宣揚。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自然更不可能提前知道。
沈雲慈看向糯糯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幾分認真。
“你不怕我?”
糯糯疑惑地眨眼:“太奶奶又沒有黑黑的錢錢,為什麼要怕?”
說完,她主動把小手伸過去,輕輕碰了碰沈雲慈的手背。
“真的暖暖的。”
沈雲慈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糯糯沒有躲,反而仰起臉衝她彎起眼睛。
這一幕很快傳到主樓。
謝沉舟和謝知野趕到花廳時,糯糯已經坐在沈雲慈身邊,捧著一塊桂花糕吃得兩頰鼓鼓。
她還把另一塊放到兔子麵前,小聲商量:“隻能聞一聞,不可以掉渣渣。”
謝知野看得稀奇。
“奶奶,您不是說佛堂清靜,不見人嗎?”
沈雲慈淡淡瞥他一眼:“她比你安靜。”
謝知野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謝沉舟走到近前:“祖母。”
沈雲慈看向他:“親子鑒定的正式報告,今天能送來?”
“能。”
“初檢流程我派人看過,沒有問題。”
沈雲慈看了糯糯一眼:“既然是你的親生女兒,就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住著。”
謝沉舟眸色微動。
還沒等他開口,林曼枝已經帶著謝景曜走進花廳。
她顯然也是聽到消息趕來的,臉上仍是溫柔得體的笑。
“媽,您出佛堂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去接您。”
“不必。”
沈雲慈語氣平淡:“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路。”
林曼枝笑容微僵,很快將目光落到糯糯身上。
“您見過孩子了?”
“見過了。”
“糯糯年紀小,性子活潑,您別被她衝撞。”林曼枝輕聲道,“而且薑晚棠當年做過什麼,您也知道。孩子雖然無辜,可入族譜這種大事,還是謹慎些好。”
糯糯聽見媽媽的名字,立刻放下桂花糕。
沈雲慈卻先一步開口:“我知道的,未必是全部。”
林曼枝臉上的笑徹底僵了一瞬。
謝景曜站在她身後,神情也變得難看。
沈雲慈沒有理會他們,隻看向謝沉舟。
“鑒定既然出了,她就是謝家血脈。”
“正式報告送到後,擇日開族譜,把名字記進去。”
花廳驟然安靜。
沈雲慈繼續道:“家族信托也要重新核算。該屬於她的,一分都不能少。”
林曼枝指尖猛地收緊。
謝景曜臉色瞬間白了。
他最擔心的事,終於被沈雲慈親口擺到了明麵上。
糯糯卻一臉茫然。
她悄悄扯了扯謝知野的袖子:“野叔叔,信托是什麼糖?”
謝知野壓低聲音:“不是糖,是很多錢。”
“很多是多少?”
“多到你不用掰手指。”
糯糯驚訝地張圓小嘴。
她還沒想明白不用手指數的錢到底有多少,便看見林曼枝頭頂的黑錢錢突然往上躥了一大截。
原本隻是一團黏糊糊的黑水,現在卻像煮開了一樣翻滾,幾乎要碰到花廳頂上的燈。
糯糯趕緊往沈雲慈身邊挪了挪。
“太奶奶。”
“嗯?”
糯糯抬手指向林曼枝,認真提醒:“黑黑姨姨的錢錢長高啦。”
林曼枝的臉色徹底變了。
“糯糯,不可以總拿長輩開玩笑。”
“不是玩笑呀。”
糯糯皺皺鼻子:“剛才隻有這麼高,現在變得好高好高。”
她踮起腳比畫了半天,發現還是夠不到,隻好放棄。
謝沉舟看向林曼枝。
她為什麼偏偏在聽見族譜和信托時失態?
昨夜的鑒定、今早謝景曜的反應,再加上糯糯現在的話,全都指向同一件事。
二房比任何人都怕糯糯真正成為謝家繼承人之一。
林曼枝勉強維持笑容:“媽,信托牽涉太廣,現在就重新核算,是不是太急了?”
沈雲慈冷冷看她:“我的曾孫女回家,給她該有的東西,急在哪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閉嘴。”
沈雲慈站起身,朝糯糯伸出手。
糯糯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進她掌心。
沈雲慈牽著她,目光掃過花廳裏的所有人。
“從今天起,誰再說她來曆不明,就是說我沈雲慈眼瞎。”
無人敢應聲。
林曼枝站在原地,掌心幾乎被指甲掐破。
她原以為沈雲慈多年不問家事,最多隻會承認糯糯的身份。沒想到老太太一開口,便要動族譜和信托。
糯糯仰頭看著太奶奶頭頂暖暖的金光,悄悄彎起眼睛。
她不懂剛才那些話有多重,隻知道太奶奶牽著她的手很暖。
她在謝家,終於有了爸爸以外的第一個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