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徹底亮後,糯糯是在書房沙發上醒來的。
她睜開眼時,身上蓋著柔軟的薄毯,舊兔子端端正正躺在旁邊,連被她壓扁的耳朵都被人理好了。
書桌後卻沒有人。
糯糯抱著兔子跳下沙發,光著一隻腳找了半天,才從桌子底下找回被自己踢掉的小襪子。
等傭人替她洗漱完,謝沉舟已經坐在餐廳主位。
他一夜沒睡,神情仍舊冷淡整齊,麵前放著一杯沒有加冰的咖啡。
糯糯一眼看見他,立刻邁著小短腿跑過去。
“爸爸,早上好。”
謝沉舟翻文件的手微微一頓。
“早。”
傭人正要把糯糯抱到長桌另一端,謝沉舟抬了抬眼。
“坐這裏。”
他指的是自己右手邊的位置。
傭人一愣,連忙換了兒童椅。
這個位置離主位最近,平時連謝景曜都沒有資格坐。
糯糯不知道這些規矩。
她坐穩以後,先把兔子放在旁邊的小椅子上,又從盤子裏挑出一個最圓的小包子。
“兔兔看糯糯吃。”
她啊嗚咬了一口,白嫩嫩的臉頰立刻鼓了起來。
謝知野進門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挑了挑眉,拉開對麵的椅子:“小祖宗昨晚睡得怎麼樣?”
糯糯認真想了想:“沙發有一點點小,爸爸的毯子很暖。”
謝知野意味深長地看向謝沉舟:“原來是哥親自蓋的。”
謝沉舟頭也沒抬:“你很閑?”
“沒有,正準備替你查人。”
謝知野識趣地拿起咖啡,沒再招惹他。
這時,林曼枝和謝景曜走進餐廳。
謝景曜一眼便看見坐在謝沉舟身邊的糯糯,腳步頓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個位置,他從小到大隻坐過一次。
當時謝沉舟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周德海便立刻請他換去了下首。
現在,一個昨天才進謝家的小丫頭,卻理所當然地坐在那裏吃包子。
“謝家主樓的位置,還真是什麼人都能坐了。”
糯糯咬著包子,茫然抬頭。
她順著謝景曜的視線看看自己,又低頭看看椅子。
“哥哥也想坐嗎?”
她往旁邊挪了挪,認真提醒:“可是這裏有糯糯,還有兔兔,坐不下第三個啦。”
謝知野低頭喝咖啡,遮住唇邊的笑。
謝景曜臉色更難看:“誰要跟你坐?”
“那你為什麼一直看呀?”
糯糯歪著腦袋,真心實意地發問。
謝景曜被堵得一噎。
林曼枝拉開椅子,溫柔打圓場:“景曜隻是覺得,孩子身份剛確認,有些規矩還是要學的。”
她看向糯糯,笑意柔和:“謝家和普通人家不一樣,坐在哪裏、該做什麼,都不能隨心所欲。”
糯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黑黑姨姨坐這裏,是這裏的規矩嗎?”
林曼枝笑容一僵。
謝知野終於咳了一聲,把臉轉向窗外。
謝景曜重重拉開椅子:“媽,跟她說這些有什麼用?她根本聽不懂。”
他心裏的火越燒越旺,盯著糯糯冷聲道:“別以為做完親子鑒定,進了謝家,就真能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餐廳安靜下來。
謝沉舟從文件上抬起眼,眸色冷了幾分。
糯糯卻先聽懂了“搶東西”。
她放下咬了一半的小包子,認真解釋:“糯糯沒有搶東西。”
“媽媽說,別人的東西不可以拿。商店裏的糖糖要給錢,路邊的小花也不能偷偷摘。”
謝景曜冷笑:“說得好聽。你要是真什麼都不要,為什麼偏偏來謝家?”
“來找爸爸呀。”
糯糯回答得理所當然。
她不明白這個哥哥為什麼總覺得她要拿東西。
於是,她仰起小臉,認真看了看他。
下一秒,糯糯愣住了。
謝景曜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頂皇冠。
那頂皇冠灰撲撲的,一點也不亮,還歪歪斜斜地掛在頭上。謝景曜每說一句“謝家”,皇冠就晃一下,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砸到他的腳。
糯糯連包子都顧不上吃了。
“哥哥,你不要亂動。”
謝景曜皺眉:“什麼?”
糯糯從兒童椅上滑下來,抱著兔子圍著他看了半圈。
“你的皇冠快掉啦。”
餐桌旁的人都是一怔。
謝景曜下意識摸向頭頂,什麼也沒摸到,臉色頓時難看:“你又在胡說什麼?”
“沒有胡說呀。”
糯糯伸出小手,在他頭頂比畫了一下:“灰灰的,歪歪的,戴得一點都不穩。”
她皺起小鼻子,像是終於找到了原因。
“不是自己的東西,戴著會摔跤的。”
謝景曜臉色驟變。
這句話像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最不能見人的心思上。
“你再胡說一句試試!”
他猛地拔高聲音。
糯糯手裏的小包子被震得掉在桌上,骨碌碌滾到盤子旁邊。
她沒有哭,隻低頭看看包子,又皺著小臉看向謝景曜。
“哥哥好浪費。”
“謝景曜。”
冰冷的三個字從主位傳來。
謝景曜身體一僵。
謝沉舟放下文件,黑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跟一個三歲孩子耍威風,誰教你的規矩?”
林曼枝立刻道:“沉舟,景曜隻是最近壓力太大。他沒有惡意,糯糯說話也確實——”
“她說錯了嗎?”
謝沉舟淡淡打斷。
林曼枝呼吸一滯。
謝沉舟昨夜本就在想,糯糯一回來,二房為什麼如此失態。
身份可以核驗,孩子也不懂家族權力。可謝景曜從見到她起,最在意的始終是她會不會留下、會不會拿走謝家的東西。
現在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一個來曆不明的孩子。
而是他的親生女兒回來後,原本建立在他“無後”之上的繼承安排,會被全部推翻。
謝沉舟看向眾人,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她是我的女兒。”
“謝家的東西,她該有的,一分不會少。”
謝景曜猛地攥緊拳頭。
林曼枝臉上的笑也險些維持不住。
謝沉舟目光從母子二人臉上掃過,繼續道:“至於不該有的人,也別惦記。”
餐廳徹底安靜。
糯糯聽不懂什麼該有不該有。
她隻知道,掉在桌上的包子不能再吃了。
她重新拿了一個,小心掰開,分出一小塊放到兔子麵前。
“兔兔不可以學哥哥,亂戴東西會摔跤。”
謝知野終於偏過頭,笑出了聲。
早餐結束後,林曼枝帶著謝景曜回到二房住處。
房門剛關上,謝景曜便再也忍不住。
“媽,謝沉舟剛才是什麼意思?”
“那個小丫頭要是真入了族譜,家族信托是不是就沒我的份了?”
林曼枝臉上的溫柔早已消失得幹幹淨淨。
她走到窗邊,看著主樓的方向,眼神陰沉。
原本謝沉舟無後,謝景曜便是二房最有機會被推上去的人。
可如今,謝沉舟有了親生女兒。
隻要糯糯正式入族譜,很多東西都要重新核算。
“媽,你說話啊!”
林曼枝緩緩收緊手指。
“所以,她不能這麼順利地留下。”
謝景曜看著她陰冷的側臉,沒再追問。
窗外陽光正好,二房的房間裏卻冷得沒有半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