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不會”,讓糯糯徹底安心了。
她鬆開謝沉舟的衣角,轉而伸出小手:“那爸爸帶糯糯去睡覺吧。”
謝沉舟垂眸看著那隻白嫩嫩的小手,沉默兩秒,到底沒有避開。
糯糯立刻握住他一根手指,邁著小短腿跟他往主樓走。
謝家從來沒有住過這麼小的孩子。
一小時前,傭人臨時收拾出一間兒童房,衣服、玩具和日用品也以最快的速度送進老宅。
謝沉舟站在門口,隻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床高得糯糯自己根本爬不上去,被子厚重得像能把她埋住。
架子上擺滿昂貴的收藏玩偶,一個個精致漂亮,卻硬邦邦的,連碰都不能隨便碰。
糯糯仰頭看了半天,誠懇評價:“它們好像不喜歡小朋友抱。”
負責布置房間的傭人臉色發白。
謝沉舟冷聲道:“換掉。”
“床、被褥、玩具,全部按她的年齡重新準備。”
傭人連忙應聲。
糯糯卻已經蹲在地毯邊緣,用手指戳了戳一隻木頭小馬。小馬紋絲不動,她遺憾地抱緊自己的舊兔子。
還是兔兔好,軟軟的,還能陪她說話。
折騰到現在,天都快亮了。
廚房送來的兒童餐擺滿半張桌子,牛排切成整齊的小塊,蔬菜雕成花,旁邊還放著一盅顏色漂亮卻不知道是什麼的湯。
糯糯被抱上高椅,兩隻小短腿懸在半空,晃了幾下,連地都碰不到。
她拿著比自己手還長的餐叉,看看盤子,又看看謝知野。
“野叔叔。”
“怎麼了?”
“這個是給小朋友吃的嗎?”
糯糯小聲問:“還是給大老虎吃的?”
謝知野一口水險些噴出來。
謝沉舟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臉色更冷:“廚房不知道三歲孩子吃什麼?”
傭人趕緊解釋:“先生,這些都是特意請營養師搭配的......”
“她連餐具都拿不住。”
謝沉舟打斷她:“重做。”
不到二十分鐘,一碗軟爛的蔬菜粥、雞蛋羹和幾個小餛飩重新端了上來。
糯糯終於認出是飯,拿起小勺子吃得認真。
謝知野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長:“哥,你適應得挺快。”
謝沉舟神色冷淡:“謝家的孩子,不能被這樣敷衍。”
他說得公事公辦,仿佛隻是維護謝家的體麵。
可目光落到糯糯沾了蛋羹的嘴角時,他還是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糯糯沒接,反而把小臉湊過去:“爸爸擦。”
謝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謝知野立刻轉過頭,肩膀抖個不停。
糯糯等了半天,催促道:“要掉到衣服上啦。”
謝沉舟抿緊薄唇,動作生硬地替她擦幹淨嘴角。
小姑娘立刻彎起眼睛:“謝謝爸爸。”
那聲爸爸清清脆脆,讓謝沉舟心口泛起一陣陌生的軟意。
可下一秒,薑晚棠的名字又浮進腦海。
糯糯無辜。
薑晚棠未必。
她讓這個孩子在外麵長到三歲半,連一頓像樣的兒童餐都未必吃過,卻始終沒告訴他。
吃飽以後,傭人帶糯糯回兒童房。
房間已經重新換了矮床和柔軟被褥,昂貴的收藏玩偶也被普通布偶替代。牆邊多了一盞暖黃色小夜燈,連地毯都換成了不會絆倒孩子的款式。
糯糯站在門口參觀一圈,卻沒有進去。
傭人問:“小小姐,您不喜歡嗎?”
“喜歡呀。”
糯糯摸摸新換的小枕頭,又一本正經地說:“可是媽媽說,在陌生地方睡覺,要找最安全的人。”
傭人一愣:“那您覺得誰最安全?”
糯糯想都沒想:“欠媽媽最多的爸爸。”
說完,她抱起兔子,轉身就往走廊另一頭跑。
傭人攔都沒攔住,隻能趕緊跟上。
書房裏,謝沉舟還沒有休息。
桌上放著親子鑒定報告、半枚玉扣,以及糯糯登記信息和地址紙條的複印件。
他的視線停在“母親:薑晚棠”幾個字上,眼底一片沉冷。
門外忽然冒出一顆小腦袋。
“爸爸。”
謝沉舟手指一頓,抬頭看她:“怎麼還不睡?”
“糯糯可以進來嗎?”
沒等他回答,她的小肚子先咕嚕響了一聲。
糯糯低頭捂住肚子,跟它商量:“剛才不是吃過了嗎?你怎麼又說話?”
謝沉舟看向跟來的傭人。
傭人趕緊道:“小小姐剛才隻吃了幾口,又折騰了這麼久,可能是沒吃飽。我去衝奶粉。”
幾分鐘後,奶瓶送了進來。
糯糯隻喝一口,小臉便皺成一團。
“怎麼了?”謝沉舟問。
“奶奶太淡啦。”
傭人臉色一變:“我是按比例衝的。”
糯糯搖搖頭:“勺子上的小山沒有刮平,阿姨又倒回去一點點,水就變多了。”
謝沉舟眉頭緊鎖,直接接過奶粉罐:“出去。”
傭人不敢辯解,連忙退下。
謝沉舟拿起量勺,看著罐身上密密麻麻的說明,第一次覺得這些字比合同還麻煩。
“一平勺是多少?”
糯糯搬來小凳子,趴在桌邊認真指導:“平平的,不可以像小山一樣。”
謝沉舟照做,又兌好溫水。
糯糯伸手一摸奶瓶,立刻縮回小手:“燙燙。”
“說明上寫四十度。”
“可是爸爸倒的是會冒煙的水呀。”
書房門外,謝知野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謝沉舟冷眼掃向門口:“很好笑?”
“沒有。”謝知野立刻否認,“我隻是第一次看見謝總被奶粉打敗。”
謝沉舟麵無表情地重新換水。
這一次,糯糯喝了一口,勉強點點頭:“爸爸衝的奶奶,有一點點凶,不過可以喝。”
謝沉舟:“......”
喝完奶,糯糯抱著兔子窩進書房沙發。
她本來還想陪爸爸工作,可小腦袋一點一點,很快就睜不開眼了。
謝沉舟走過去時,她已經睡得迷迷糊糊。
“媽媽......”
糯糯蹭了蹭兔子耳朵,聲音很輕:“媽媽也會陪糯糯睡覺。”
謝沉舟腳步停住。
小姑娘閉著眼,又含含糊糊地說:“媽媽說......爸爸聲音好聽。”
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謝沉舟看著她的臉,越看越像薑晚棠。
眉眼像,嘴角像,就連睡著以後輕輕皺眉的樣子也像。
心疼是真的。
怨也是真的。
他彎腰替糯糯蓋好薄毯,目光停在她懷裏的舊兔子上。
兔子的絨毛已經洗得發白,一隻耳朵還縫過兩次。糯糯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小鞋邊緣沾著洗不掉的舊泥。
謝沉舟忽然想起,她被警察送來時,書包裏隻有半包餅幹、一雙襪子和一把小傘。
這三年,她們到底過著什麼日子?
薑晚棠既然決定瞞著他,為什麼又讓糯糯帶著玉扣來找他?
是走投無路,還是另有安排?
這些問題像細密的刺,一根根紮進他心裏,卻沒有任何人能給他答案。
薑晚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手機屏幕亮起。
謝沉舟沉默片刻,給謝知野發去三條消息。
“查薑晚棠當年的懷孕記錄。”
“查她離開前,有沒有聯係過我。”
“還有,查那份藥到底怎麼到我手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