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曼枝的話落下,會議廳裏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繃緊。
謝沉舟將鑒定報告放在桌上。
“什麼意思?”
林曼枝輕歎一聲,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替他擔憂。
“沉舟,孩子是真的,這是謝家的喜事。”
“可你有沒有想過,薑晚棠當年為什麼不告訴你?”
謝沉舟眸色驟沉。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紮進他心裏最痛的地方。
林曼枝看見他的反應,心底稍定,繼續道:“她既然懷了你的孩子,卻一聲不響地離開,還把孩子藏了整整三年,這正常嗎?”
“如今孩子一回來,謝家的族譜、信托、繼承安排,全都要跟著變。”
她看向糯糯,目光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薑晚棠真的什麼都沒想過嗎?”
四周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這倒也是,親生女兒一回來,謝家的格局就全變了。”
“薑晚棠四年前消失得那麼幹淨,現在卻把孩子送回來,實在太巧。”
“說不定她早就算好了。”
謝承安最先接過話頭,冷笑道:“先藏住沉舟唯一的血脈,等到景曜要接手家族事務時,再讓孩子突然出現。薑晚棠這個女人,比我們想的還可怕。”
謝景曜臉色難看。
剛才那份鑒定報告,已經讓他慌了神。此刻聽見繼承二字,他再也忍不住。
“所以她讓這個小丫頭回來,就是為了搶謝家?”
糯糯抱著兔子站在謝沉舟身邊。
族譜是什麼,她不知道。
信托聽起來,也像一種可以吃的糖。
可他們一口一個媽媽,一口一個算好了,她聽懂了。
這些人又在說媽媽不好。
糯糯皺起小鼻子,認真反駁:“媽媽沒有算計。”
謝承安沉聲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糯糯沒有被他嚇住,隻歪著腦袋想了想。
“媽媽數數都要掰手指。”
她騰出一隻手,當著眾人的麵掰了兩下,又補充:“超過十個,就要借糯糯的手指。”
“媽媽不會算這麼大的東西。”
謝知野本來神色凝重,聽到這裏,還是沒忍住偏過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謝承安一張臉漲得發青:“誰跟你說這個算計了?”
糯糯茫然地看他:“算計不是數數嗎?”
沒人回答。
她便覺得自己說對了,抱緊兔子,小臉認真:“媽媽不笨,隻是數數有一點點慢。你們不可以欺負她。”
謝沉舟看著她,胸口那團翻湧的冷意被輕輕撞散了一瞬。
她還這麼小,甚至不知道這些人爭的是什麼。
她隻是本能地護著薑晚棠。
可心軟不代表原諒。
林曼枝問的,也是他想問的。
薑晚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懷著我的孩子,卻連一個解釋都沒有?
為什麼讓她一個人走到派出所,再被警察送來謝家?
這三年裏,她到底把他當成什麼?
林曼枝見謝沉舟沉默,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輕聲道:“沉舟,我不是容不下這個孩子。她是你的親生女兒,謝家當然不會虧待她。”
“我隻是擔心,薑晚棠把一個三歲孩子推到前麵,背後還有別的目的。”
“別忘了四年前,是她親手把那份藥送到你手上的。”
這一句話落下,謝沉舟眼底剛剛鬆動的情緒瞬間凍結。
四年前的畫麵再次湧進腦海。
薑晚棠端著那杯調理藥走進書房,催他趁熱喝下。
沒過多久,他身體便出了問題。
藥物檢測單、簽收記錄、五百萬轉賬,每一項都指向她。
最後,她消失了。
如今,隻有這個孩子回來了。
糯糯聽不懂他們說的藥是什麼。
她仰著小臉,順著謝沉舟垂下的手,一點點往上看。
剛才還沉甸甸的粉色雲朵,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裏麵的小愛心擠得亂七八糟。
再往下,是謝沉舟黑色的襯衣。
糯糯眨了眨眼,忽然發現那片黑色下麵,有幾根很淡很淡的小線。
它們纏在謝沉舟身體裏,細細的,黑黑的,像幾條藏起來的小蟲子。
糯糯立刻往前湊了一步。
她伸出小胖手,隔著襯衣戳了戳謝沉舟的腰側。
謝沉舟身體微僵,低頭看她:“做什麼?”
糯糯沒有回答。
她繞著他看了半圈,眉頭越皺越緊。
“爸爸身體裏有壞壞的小黑線。”
這一聲爸爸來得突然。
謝沉舟怔了一瞬。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會議廳裏的人也都安靜下來。
糯糯卻隻顧盯著那些黑線,認真比畫:“細細的,像小蟲子。它們咬過爸爸,還沒有跑幹淨。”
林曼枝臉色驟然一變。
她幾乎沒有思考,立刻開口:“小孩子胡說什麼?沉舟的身體一直有醫生照看,哪裏來的小黑線?”
糯糯抬頭看她。
林曼枝頭頂的黑錢錢突然翻滾起來,像一盆被攪動的臟水。
糯糯皺皺鼻子,沒有後退,隻往謝沉舟腿邊靠得更近了一點。
“糯糯沒有胡說。”
林曼枝勉強笑道:“你才三歲,哪裏懂什麼身體不身體的?別是你媽媽以前教過你這些話吧?”
“夠了。”
謝沉舟冷聲打斷。
林曼枝表情一僵:“沉舟,我隻是怕她被人教壞——”
“她是不是胡說,不是你說了算。”
謝沉舟抬眼看她,眸底一片冰冷。
林曼枝呼吸一窒。
謝沉舟沒有追問所謂的黑線,也沒有當眾拆穿任何人。
可他看見了林曼枝剛才一閃而過的慌亂。
一個三歲孩子的童言,為什麼會讓她這麼急著否認?
謝承安還想說話:“沉舟,孩子的身份雖然確認了,但她來得突然。族裏還沒有商議,留在老宅恐怕不合規矩。”
“規矩?”
謝沉舟淡淡重複。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鑒定報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白紙黑字還不夠?”
無人開口。
謝沉舟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廳死寂。
“糯糯是我的女兒。”
“從今天起,她留在謝家。”
林曼枝臉色一白。
謝景曜猛地攥緊拳頭:“可是——”
謝沉舟一個眼神掃過去,他後麵的話瞬間堵在喉嚨裏。
“誰對她的身份有意見,拿證據來找我。”
“拿不出來,就閉嘴。”
糯糯仰頭看著他。
她聽不懂前麵那些硬邦邦的話,卻聽懂了自己可以留下。
謝沉舟將報告放回桌麵,停頓片刻,又冷冷補了一句:“至於薑晚棠。”
糯糯立刻豎起耳朵。
“她的賬,我會慢慢查。”
林曼枝心口一沉。
這不是原諒。
可也不是完全相信她說的話。
謝沉舟一旦開始查,四年前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就可能重新露出來。
會議散去時,窗外的雨已經小了。
糯糯抱著兔子跟在謝沉舟身後,小短腿走得不快,卻一步不落。
走到門口,她忽然伸手,輕輕牽住他的衣角。
謝沉舟停下腳步。
糯糯仰起臉,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問:“爸爸會不要糯糯嗎?”
她沒有哭,隻是手指悄悄攥緊了那片衣角。
媽媽說,找到爸爸,就安全了。
可剛才那些人都不喜歡她,還說她是來搶東西的。
謝沉舟垂眼看著她。
孩子眼裏沒有算計,也沒有貪婪,隻有藏不住的認真。
良久,他抬手,輕輕按住她濕軟的頭發。
“不會。”
這是謝沉舟第一次,明確給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