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沉舟一聲令下,整個謝家都動了起來。
周德海不敢再問,立刻去聯係鑒定機構。
謝承安皺緊眉頭:“沉舟,不過是個來曆不明的孩子,何必這麼興師動眾?交給秦醫生處理就夠了。”
謝沉舟抬眼看他。
“秦正平是謝家的私人醫生。”
他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這次不用謝家的人。”
林曼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很快笑道:“謹慎些也是應該的。隻是親子鑒定畢竟不是小事,萬一中間出了差錯,傷的不隻是沉舟的顏麵,還有謝家的名聲。”
“所以樣本采集、封存、送檢、檢測,全程留檔。”
謝沉舟看向周德海:“鑒定機構由我指定。所有流程,兩方人員共同見證。”
“是。”
周德海額頭冒汗,匆匆退了出去。
糯糯抱著兔子站在桌邊,聽得小腦袋一會兒轉向這個,一會兒轉向那個。
每個字她好像都聽見了。
可連在一起,一個也聽不懂。
她隻好湊到謝知野身邊,小聲問:“野叔叔,親子鑒定是做什麼呀?”
謝知野還沒回答,糯糯自己先猜了起來。
“是要看糯糯是不是糯糯嗎?”
謝知野蹲下來,忍著笑道:“不是。是看你是不是我哥的小孩。”
糯糯眨了眨眼睛,滿臉不解。
“可是媽媽說是呀。”
清脆的小奶音落下,謝沉舟握著玉扣的手指驟然收緊。
媽媽說是。
所以薑晚棠早就知道。
她知道糯糯是他的女兒,知道該把孩子送到哪裏,甚至留下了玉扣和那些隻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習慣。
可整整三年多,她沒有告訴他一個字。
不到半小時,謝沉舟指定的獨立鑒定機構便冒雨趕到老宅。
與此同時,佛堂那邊也來了人。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傭人走進會議廳,對謝沉舟微微躬身。
“先生,老夫人已經知道了。她讓我過來旁觀,說孩子的事關係謝家血脈,流程不能有半點含糊。”
林曼枝臉上的笑意又淡了一分。
沈雲慈這些年很少過問家裏的事。
如今人還沒露麵,手卻先伸了過來。
謝沉舟隻點了點頭:“開始吧。”
工作人員當眾核對身份,拆開全新的采樣工具,又將攝像設備擺好。
糯糯被帶到旁邊的小沙發上。
她看著白色手套、透明袋子和一排自己不認識的小管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新玩具。
直到護士拿出采血針。
她低頭看了看針尖,又看了看懷裏的兔子,神情忽然嚴肅起來。
“兔兔不可以看。”
糯糯捂住兔子的眼睛,覺得還不夠安全,幹脆把它轉了過去,讓它麵朝沙發靠背。
然後,她擼起濕雨衣下的小袖子,伸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胳膊。
“兔兔不怕,糯糯先幫你試試。”
護士被她逗笑了:“小朋友,是給你采血,不是給兔兔。”
“糯糯知道呀。”
她一本正經地說:“可是它膽子小,晚上會做針針的夢。”
會議廳裏緊繃的氣氛,被她一句話衝散了些。
謝知野靠在旁邊,低聲感歎:“這麼小就知道護著自己的兔子,比某些隻會欺負孩子的大人強多了。”
謝承安臉色一沉。
糯糯沒注意他們。
針尖紮進皮膚時,她小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躲,隻盯著小管子裏慢慢多起來的紅色,認真問:“它拿走一點點,糯糯會變瘦嗎?”
護士笑道:“不會。”
糯糯有點遺憾:“那要拿多少才會變瘦呀?”
謝知野直接笑出了聲。
謝沉舟站在幾步之外,視線落在她繃得緊緊的小臉上。
明明怕疼,卻還在故意說話分散注意。
這一點,也像薑晚棠。
短暫的恍惚後,謝沉舟移開目光,將手臂遞給工作人員。
兩份血樣分別封存,貼上編號。當著所有人的麵,一份送往實驗室,一份作為備份鎖進保管箱。
老傭人全程盯著,直到文件上的每一道簽名都確認無誤,才給佛堂回了電話。
林曼枝坐在原位,指尖越來越涼。
她原本並不相信糯糯真是謝沉舟的孩子。
四年前那份診斷寫得清清楚楚。
謝沉舟生育能力受到不可逆損傷,幾乎不可能留下子嗣。
正因為如此,二房才敢一步步把謝景曜推到台前,才敢借公益基金和家族信托逼謝沉舟讓權。
可如果這個孩子是真的——
林曼枝抬眼看向糯糯。
小姑娘正給兔子看自己手臂上的棉簽,還很大方地安慰它:“不痛噠,就像小蚊子親了一口。”
仿佛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足以讓謝家變天。
等待的幾個小時格外漫長。
謝景曜來回走了幾趟,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媽,要是真的怎麼辦?”
林曼枝冷冷看他一眼:“結果沒出來,急什麼?”
話雖如此,她掐在掌心裏的指甲卻沒有鬆開。
糯糯折騰一夜,早就餓了。她坐在沙發上吃女警留下的小麵包,還認真分了一半給兔子。
可兔子肚子是棉花,最後那一半也進了她的肚子。
淩晨一點,加急初檢結果終於送回老宅。
會議廳的門被推開時,所有人同時抬頭。
負責人將密封文件袋放到謝沉舟麵前。
“謝先生,初檢已經完成。正式司法鑒定報告會在明天補齊,但初檢結果可以確認。”
謝沉舟沒有讓別人拆。
他親手撕開封條,抽出那張薄薄的報告。
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糯糯抱著兔子跑過來,踮起腳想看,可報告上的字比她賬本裏的圈圈還複雜。
她隻好仰頭觀察謝沉舟的臉。
謝沉舟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後,目光停在結論處。
依據現有資料和DNA分析結果,支持謝沉舟為謝糯糯的生物學父親。
會議廳死寂。
謝知野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起來。
謝承安猛地轉頭看向林曼枝。
謝景曜臉色發白,像是沒聽懂那句話,又像是聽得太懂。
林曼枝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連疼都感覺不到。
真的。
這個突然被警察送上門的孩子,真的是謝沉舟的親生女兒。
糯糯等了半天,忍不住伸出小手,輕輕扯了扯謝沉舟的衣角。
“叔叔。”
她指指報告,好奇地問:“紙紙說什麼呀?”
謝沉舟垂下眼。
孩子就站在他麵前,臉頰圓圓的,眼睛清亮,眉眼間全是他和薑晚棠的影子。
他看了她很久,才低聲道:“它說,你找對人了。”
糯糯愣了一下,眼睛驟然亮起來。
“那你真的是糯糯爸爸嗎?”
謝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聲“爸爸”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封閉三年的心口。
三年前,秦正平拿著診斷報告告訴他,他的情況幾乎不可逆。
隨後,是藥物檢測單上薑晚棠的名字,是她賬戶裏憑空多出的五百萬,也是她消失得幹幹淨淨的背影。
可現在,親子鑒定告訴他,他有一個女兒。
一個已經三歲半,會抱著舊兔子,會在抽血時逞強,會從很遠的地方獨自來找他的親生女兒。
薑晚棠早就懷了他的孩子。
她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他?
是不想說,還是根本沒想過讓他知道?
謝沉舟握著報告,指骨泛白。
林曼枝卻在這時緩緩開口。
“沉舟,孩子是真的,當然是好事。”
她聲音依舊溫柔,字字卻像淬了針。
“可如果這孩子真是你的,那薑晚棠當年的心思,恐怕比我們想得還要深。”
謝沉舟緩緩抬眼。
林曼枝迎著他的視線,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