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主,你眼裏有事。"
大昭寺門口賣酥油的大叔看了我一眼,說了這麼一句。
我接過他遞來的酥油燈,笑了笑。
"哪有什麼事。"
"年輕小夥子一個人來拜佛,要麼是求什麼,要麼是放下什麼。"
我沒接話,捧著酥油燈走進去。
殿內昏暗,酥油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佛像前跪了一排人,嘴裏念著聽不懂的經文。
我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蒲團邊緣的硬地上,疼了一下。
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電子屏上那兩個人的臉。
手機震了一下,是賀星野發來的照片。
納木錯的湖水藍得不真實,天和湖連在一起。
賀星野站在湖邊,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高,頭發被風吹亂了。
他在笑。
第二張照片,是從他的視角拍的湖麵全景。
右下角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袖子。
林疏影在給他拍照。
我翻了一年的朋友圈才翻到的那截袖子,現在這麼大方地出現在發給我的照片裏了。
"青舟,納木錯太美了,你沒來可惜了。"
"下次一起來。"
"好呀好呀,下次我們三個一起。"
三個。
他從來不忘把我算上。
第三張照片發過來了。
賀星野和林疏影的合影,兩個人站在經幡陣前,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
角度很刻意,看起來像兩個普通朋友。
但賀星野手腕上那根紅繩格外顯眼。
紅繩上的天珠對著鏡頭,像一隻眼睛。
"好看嗎?"
"好看。"
"疏影說讓我把你之前教她的那個手勢做了,你看看標不標準。"
我往回翻了很久。
上個月在北京吃火鍋,我教林疏影一個單手比心的手勢,讓她學著拍照。
她嫌幼稚,手指頭硬得像鐵絲,怎麼都掰不對,最後煩了說"愛拍不拍"。
賀星野第三張照片裏,單手比心,手勢標準。
是林疏影教他的。
她替他記住了我教她的東西。
我退出聊天界麵。
殿內有個僧人在添酥油燈,火光映在金佛的臉上,明明滅滅。
"施主,你的燈歪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酥油燈被我捏得有點變形,燈芯偏到了邊上。
我把它扶正,放到佛前。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疏影打來的。
"喂。"
"你在大昭寺?"
"嗯。"
"幫我求個事業簽。"
"什麼?"
"事業簽,求一個。"
她去納木錯玩得那麼開心,還記得讓我幫她求簽。
"好。"
"還有,賀星野說他也想要個平安符,你順便幫他求一個。"
順便。
"好。"
"晚上我們大概七點回,到時候一起吃飯。"
"好。"
她掛了。
三個"好"字,像扔進深井裏的石子,一顆一顆沒了聲響。
我站起來,去旁邊的求簽處。
幫林疏影求了事業簽。幫賀星野求了平安符。又幫我媽求了一個。
唯獨沒有幫自己求。
往外走的時候,經過一個賣轉經筒的攤位。
老板是個曬得很黑的藏族大叔,衝我喊了一句:"小夥子,買個轉經筒嘛,轉一圈消一劫。"
我停下來。
"消什麼劫?"
"心裏的劫。"
我買了一個,銅色的,很沉。
在手裏轉了幾圈,筒壁上的經文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轉了整條八廓街,手掌被銅筒磨得有點紅。
走到街角的時候,我又路過了那家旅拍館。
電子屏換了新的展示圖。
林疏影和賀星野的那組不在了。
我推門進去。
老板多吉認出我了。
"小夥子,你來拿片子啊?"
"嗯。"
他把閃存盤遞給我,又拿出一個本子讓我簽字。
"對了小夥子,你介不介意我把你的照片也放到展示屏上?你那組也很好看的。"
"可以。"
"你要不要和昨天那對情侶一樣做個精修套餐?他們選的是最貴的那個,三千八,修了四十張,效果特別好。"
"三千八?"
"對,那個女生刷的卡,說價格無所謂,必須修到最帥。"
價格無所謂。
上個月我過生日,想讓林疏影一起去拍一組情侶寫真。
她看了看價目表,指著最便宜的套餐說:"拍個照要這麼多錢?還不如手機拍。"
最後我們什麼都沒拍。
"那對情侶後來還聊什麼了嗎?"
老板多吉想了想。
"男生說要把照片衝洗出來,做成一本相冊。女生說想選那張在布達拉宮前麵接吻的當封麵。"
接吻。
我沒有看到那張。
電子屏上循環播放的沒有接吻的。
"那張照片還在嗎?"
"在啊,你要看嗎?"
"不用了。"
我把閃存盤攥在手心裏走出來。
手心都是汗。
銅色轉經筒在包裏壓得肩膀疼。
大叔說轉一圈消一劫。
我轉了一百多圈了,一劫都沒消掉。
回到酒店的時候七點出頭。
走廊裏聽見賀星野房間的門開了又關。
我沒有看,直接刷卡進了自己房間。
把轉經筒放在床頭。
把閃存盤放在桌上。
把平安符和事業簽排在一起。
然後坐下來,看著窗外暗下去的天。
手機上彈出賀星野的消息。
"青舟,我們到了,下來吃飯呀,疏影給你帶了甜茶和犛牛肉幹。"
末尾還是一個笑臉。
我沒有回。
又過了五分鐘,林疏影發來一條。
"下來吃飯。"
句號都沒有。
我起身換了件衣服,下樓。
他們坐在大堂旁邊的餐廳裏,桌上擺了一堆東西。
賀星野衝我招手,聲音遠遠飄過來。
"青舟,快來!我給你帶了納木錯的石頭!"
他攤開手掌,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藍色石頭躺在手心裏。
"好看吧?我在湖邊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顏色的。"
"謝謝。"
我接過來,放進口袋。
林疏影坐在對麵,正低頭扒拉手機。
桌上的甜茶已經涼了。
"簽求了嗎?"她頭也沒抬。
我把事業簽和平安符推過去。
"求了。"
她拿起事業簽看了一眼,塞進衣兜裏。
平安符被賀星野拿走了。
"謝謝青舟,你真好。"
我對麵坐著我的女朋友和我的兄弟。
一個讓我幫她求簽,一個讓我幫他求平安符。
而他們兩個人,在我跪在佛前替他們祈福的時候,在納木錯的經幡下接吻拍照。
甜茶涼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是涼的,從裏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