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舟,明天最後一天了,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賀星野翻著手機上的攻略,語氣輕快得像在計劃一場春遊。
我們三個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茶幾上擺著沒動幾口的甜茶。
"你們定吧,我都行。"
"那去藥王山觀景台?拍五十塊錢人民幣背景圖的那個,疏影你說呢?"
林疏影靠在沙發上刷手機,嗯了一聲。
"早點去,人少。"
"那明早六點出發?青舟你定鬧鐘啊,別賴床。"
"好。"
賀星野滿意地收了手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那我先回房間了,高反藥得吃了,頭又有點疼。"
他走了。
沙發上剩下我和林疏影。
她還在刷手機,屏幕光映在她臉上。
我看見她的聊天列表頂部,置頂了一個對話框。
備注名是一朵向日葵的表情圖標。
不是我。
我的備注名是"沈青舟",三個字,規規矩矩,連個標點都沒有。
"你在看什麼?"
她鎖了屏幕,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沒什麼,工作群。"
"哦。"
"你早點回去睡,明天起得早。"
"林疏影。"
"嗯?"
"你覺得這趟旅行開心嗎?"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種話。
"還行吧,就是高反有點難受。"
"你高反嚴重嗎?"
"還好。"
"昨天你和賀星野在酒店休息了一整天,有好點嗎?"
"好多了。"
"那就好。"
我站起來,拿起桌上涼透的甜茶杯。
"晚安。"
她沒回晚安。
從我們在一起開始,她從來不說晚安。
第一年我問過她為什麼不說,她說那兩個字太矯情了。
後來我就不問了。
回到房間,我沒有開燈。
坐在床邊,打開手機,退出微信,打開航空軟件。
搜了一下明天拉薩飛北京的航班。
最早一班,早上七點四十。
我盯著那個購票按鈕看了很久。
手指放上去,又收回來。
放上去,又收回來。
最後我打開了另一個軟件。
雲盤。
林疏影的賬號我知道密碼,去年幫她傳過工作文件,密碼沒改。
登錄進去,文件列表很長。
工作文件夾,生活文件夾,還有一個沒有命名的文件夾,圖標是灰色的。
我點進去。
兩百多張照片。
全是賀星野。
時間跨度從八個月前到昨天。
八個月前,賀星野在咖啡館裏看書,側臉被午後的光照得發亮。
六個月前,賀星野在公園裏蹲著擼貓,身形寬闊。
四個月前,賀星野靠在她的車副駕上睡著了,安全帶斜跨過寬闊的胸膛。
兩個月前,賀星野在一家日料店裏夾起一塊三文魚,嘴唇微微張開。
每一張都拍得用心。
構圖講究,光線柔和,像雜誌內頁。
最後一批是昨天的。
旅拍館的底片,沒修過的原片。
比電子屏上播放的多得多。
有在布達拉宮前對視的。
有賀星野攬著她肩的。
有兩個人額頭抵在一起的。
還有老板多吉說的那張。
接吻的那張。
林疏影踮著腳,雙手搭在他肩上。
賀星野低頭,嘴唇貼著她的嘴角。
背景是布達拉宮的白牆和藍天。
很美。
美得像一把刀。
我退出雲盤,清除登錄記錄。
然後打開航空軟件,買了那張七點四十的機票。
單程。
沒有猶豫。
收拾行李箱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這個房間裏的東西也不多。
一個箱子,一個背包,一個裝了轉經筒的布袋。
把林疏影的事業簽放在床頭櫃上。
賀星野托我買的平安符也放在旁邊。
我替他們求了簽,替他們祈了福。
佛祖保佑他們吧,和我沒關係了。
打開微信,找到林疏影的對話框。
沒有打字。
找到賀星野的對話框。
也沒有打字。
找到我媽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
"媽,我明天回北京。"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裏靜得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經過賀星野的房間,門關得很緊。
門縫下麵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
他這麼早開著燈。
或者一夜沒關。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裏隻有前台值夜班的小夥子。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退房嗎?"
"嗯。1207。"
"好的,押金退到原卡上,大概三到五個工作日。"
"好。"
"需要叫車嗎?"
"已經叫了。"
我拉著箱子走出酒店大門。
拉薩淩晨的風冷得像刀片,割在臉上,清醒得徹底。
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我轉過身看了一眼酒店。
十二樓的燈暗著。
林疏影還在睡。
六點鐘她的鬧鐘會響,她會起來洗臉刷牙,然後去敲我的房間門,說"走了,去藥王山"。
她會敲到沒人應,然後打電話,發微信。
發現我退房了。
發現我買了機票。
發現我走了。
但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網約車來了,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去機場是吧?"
"嗯。"
車從酒店門口駛出去的時候,經過了布達拉宮廣場。
淩晨五點多的廣場上已經有人了。
三步一叩的朝聖者匍匐在石板路上,額頭貼著地麵,雙手向前伸展,身體像被大地吸住。
一步,一叩,再一步,再一叩。
從幾百公裏外一路磕到這裏,衣服磨破了,額頭磕出了繭,但眼睛是亮的。
他們知道自己在朝什麼方向走。
而我用了三年才知道,我朝著的那個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車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打開手機。
相冊裏和林疏影的合照不多,三年一共四十七張。
有一張是第一次約會,在學校門口的麵館前,兩個人舉著筷子衝鏡頭笑。
我把四十七張照片全選,刪除。
聊天記錄,三年,從第一條"你好"到昨晚最後一條"晚安"。
全選,刪除。
通訊錄,林疏影,刪除。
賀星野,刪除。
綠燈亮了,車往前開。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靠在座椅上閉了眼。
布達拉宮在車窗外麵越來越遠。
朝聖者還在叩拜。
他們在走向信仰。
我在離開一場騙局。
到了機場,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大廳裏。
登機口的屏幕上顯示著航班信息。
國航四一零二,拉薩——北京,07:40。
手機靜音了二十分鐘。
我打開看了一眼。
十一個未接來電。
林疏影打了七個,賀星野打了四個。
微信消息擠了滿屏。
林疏影:"你去哪了?"
林疏影:"怎麼退房了?"
林疏影:"沈青舟你打電話給我。"
林疏影:"你到底怎麼了?"
賀星野:"青舟?青舟你在哪?疏影說你退房了?"
賀星野:"你別嚇我們,你回個消息。"
賀星野:"青舟,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告訴我好不好?"
廣播響了。
"乘坐國航四一零二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請到七號登機口登機。"
我站起來,拉好背包帶子,走向登機口。
手機又震了。
是林疏影的最後一條消息。
"沈青舟,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笑,也不算苦。
沒有回。
把手機關機,遞出登機牌,走過廊橋。
艙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動機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窗外是拉薩灰藍色的天。
遠處的山脊線上,太陽剛剛露出來一點點邊,橘紅色的光落在跑道上。
青舟。
我媽給我取名的時候說,青舟就是破浪前行的那艘小船,雖然孤獨,但最堅韌。
可是巨浪打來的時候就是深淵了。
再堅韌的船也擋不住。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離地。
拉薩在腳下縮成一個灰白色的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裏。
三年的事情從這裏開始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