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舟,昨晚睡得好嗎?"
早上七點,賀星野敲門進來的時候,林疏影已經出去買早餐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衛衣,身形高挑挺拔,隱約透出薄肌的輪廓,看起來氣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不像高反了一整天的人。
"還行。"
"疏影呢?"
"買早餐去了。"
"你看,她還挺貼心的。"
他坐到床邊,拿起我床頭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很自然,像在自己房間一樣。
"青舟,你真的不跟我們去納木錯?"
"不去了。"
"那你一個人去大昭寺多沒意思。"
"我想安靜一會兒。"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某種試探。
"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
"你騙人,你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不太對。是不是疏影惹你了?"
"沒有,我就是有點累。"
他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背。
"青舟,你太敏感了。疏影就是嘴笨,她心裏有你的。你看她一大早就去給你買早餐了。"
"嗯。"
"而且你也知道她性格,跟你在一起放鬆了才這樣。她要是不在乎你,還用得著拉著臉嗎?"
每次我和林疏影之間出了問題,賀星野都是這套說辭。
她嘴笨,她直女,她心裏有你,你別多想。
我聽了三年。
門開了,林疏影拎著兩袋東西進來。
"犛牛酸奶和青稞餅,你倆先吃,我去換件衣服。"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走進衛生間。
賀星野站起來打開袋子,翻了翻。
"兩份酸奶,兩份餅。"
兩份。
我們三個人。
她買了兩份。
"疏影,你怎麼隻買了兩份?"賀星野衝衛生間喊了一句。
"啊?"她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我以為青舟不吃早餐。"
我確實很少吃早餐,但那是在北京的時候,在高原上不吃東西容易低血糖。
昨天早上我吃了一整碗糌粑,她坐在對麵看了全程。
"沒事,我不太餓。"
"怎麼能不吃呢。"賀星野把自己那份餅撕了一半給我,"你吃這個,我少吃點正好保持身材。"
體貼周到,無可挑剔。
我接過餅,咬了一口。
林疏影從衛生間出來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頭發隨意紮了一下。
她很少打理頭發。
"你今天怎麼塗防曬了?"
"風大,怕曬脫皮。"
賀星野在旁邊掏出手機看地圖,沒說話。
"我們差不多走了,青舟你打車去大昭寺注意安全。"
"知道了。"
林疏影拎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門口頓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麼?回來給你帶。"
"隨便。"
"那我看著買了。"
她走了。
賀星野跟在後麵,臨出門回頭衝我眨了下眼。
"幫你拍照哦,晚上見。"
門關上了。
房間突然安靜得像個空盒子。
我坐在床沿,拿起手機。
打開和林疏影的聊天記錄,往上翻。
最近一個月,我們的對話幾乎全是關於這次旅行的行程安排。
酒店訂好了。
機票買了。
行李你自己收。
知道了。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再往前翻,半年前。
我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下班早,要不要出去吃?"
她回:"加班,你自己吃吧。"
我又發:"那我給你帶飯?"
沒回。
第二天早上回了一個字:"行。"
我又翻到一年前。
那時候還好一些。
我發了一件新買的襯衫的照片,她回了兩個字:"好看。"
不是敷衍,那時候她還會說好看。
再往前,兩年前。
"寶寶生日快樂,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那是她最後一次叫我寶寶。
那個驚喜是一塊手表和一隻蛋糕,手表是運動款,她知道我喜歡。
我翻到聊天記錄的最頂端。
三年前,第一條消息。
"沈青舟同學,你好,我是你們隔壁實驗室的林疏影。"
"你好。"
"你上次幫我翻譯的那篇文獻,我看完了,想請你吃個飯,方便嗎?"
"方便。"
就這麼開始的。
一個實驗室裏悶頭做數據的理科女,和一個外語係的文科男生,因為一篇文獻吃了一頓飯。
她當時說:"沈青舟,你名字真好聽,像首詩。"
我說:"本來就是從詩裏來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但我媽取名的時候用的是另一句——'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她聽完笑了笑,說:"青舟好,破浪前行,有力量。"
三年前她覺得我名字好聽。
三年後她連早餐買幾份都不記得數。
手機屏幕暗了。
我按亮,退出聊天記錄,打開賀星野的朋友圈。
翻了很久,翻到半年前。
一張合影,公司團建,賀星野和一群同事站在一起。
第二排最右邊,林疏影站在賀星野旁邊。
她的手搭在他椅背上。
看起來很隨意,隨意到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不會注意。
我繼續往下翻。
八個月前,賀星野發了一條動態:深夜加班,好餓。
配圖是一碗麵,碗的邊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袖子。
林疏影穿深灰色最多。
我放大了那截袖子。
袖口的紐扣是圓形的,珍珠暗扣。
上個月林疏影穿那件襯衫的時候,我還幫她縫過一顆掉了的扣子。
圓形的,珍珠暗扣。
我把手機放下,走進衛生間洗臉。
鏡子裏的人眼眶有點紅。
不是因為高反。
手機在外麵響了,是我媽的視頻電話。
"青舟,到大昭寺了嗎?"
"還沒出門呢,媽。"
"那你記得幫我求個平安符。對了,小林對你好不好?她高反嚴重嗎?"
"她挺好的。"
"那就好。你兄弟呢?賀星野是吧?三個人一起玩開心吧?"
"開心。"
"行,媽不打擾你了,拍點照片給我看。注意安全。"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換了件衣服出門。
經過賀星野的房間時,門沒關嚴。
我沒有停下來。
但餘光掃到了門內側的行李架上,掛著一個透明的衣物防塵袋。
裏麵是一件藏袍。
男款的,絳紅色,金線刺繡。
和電子屏上他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我收回視線,走向電梯。
大昭寺門口,朝聖的人排了長長的隊。
有人三步一叩,額頭磕在石板上,聲音沉悶。
我站在隊伍末尾,把手機調成了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