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辭淵,你幫我看看這段文案合不合適。"
季澄的語音消息比鬧鐘還準,每天早上九點。
我點開聽完,是紀錄片的宣傳語初稿。
"兩個年輕人,一條山路,一百所村小學。他們用腳步丈量善意的距離。"
兩個年輕人。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回了一條:"挺好的。"
"真的?我還怕太煽情了。沈若覺得可以,但我想聽你的意見,你文字感覺一直比我好。"
"不煽。"
"那我定了。對了,下午我跟沈若去試鏡頭,製片人說先拍一段他倆在辦公室討論項目的畫麵,你能不能幫我整理一下之前的項目時間線?就是每次進山的時間、地點、捐贈數量那些。"
"行。"
我坐起來打開電腦,文件夾裏存著所有項目的原始記錄。
第一次進山,物資十二箱,我一個人在倉庫清點到淩晨三點。
第二次進山,有個孩子發燒了,我抱著他跑了四公裏找村醫。
第三次進山,塌方,繞路,吐了一路。
第四次進山,我食物過敏,在村衛生室掛了一夜吊瓶。
每一次,沈若到得最晚,走得最早,拍完照就坐車回城裏。
季澄比她多待半天,跟孩子合影,發朋友圈,錄幾段短視頻。
留下來善後的,永遠是我。
時間線整理好了,發給季澄。
他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哥你真的太靠譜了,我和沈若離了你真不行。"
離了我不行。
但所有離了我不行的事,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的地方。
下午兩點,沈若發來消息。
"今天拍攝特別順利,製片人說我跟季澄的默契感很好。晚上一起吃飯?"
"你們去吧,我有點事。"
"什麼事?"
"整理回訪數據。"
"那個不急吧?"
"季澄說下周要用。"
"他催你了?那我跟他說不著急。"
"不用,我今天做完。"
她發來一個委屈的表情:"你最近老不跟我出門。"
我沒回。
晚上八點,季澄在朋友圈發了一條。
一段拍攝花絮視頻,沈若坐在辦公桌前翻項目文件的畫麵。
鏡頭從她的手移到她的側臉,光線很好。
配文:"認真的女人最有魅力。@沈若"
評論區第一條是沈若:"別偷拍。"
季澄回她:"你好看怪我咯。"
底下一片"在一起在一起"。
我看了看,退出朋友圈。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裴辭淵先生嗎?"
"是我。"
"我是錦川基金會的項目審核員溫琬寧,我們在審核沈若女士申報的年度公益人物材料時,發現一些項目執行記錄的實際操作人署名與申報材料不一致。"
我握著手機的手停了一下。
"方便這周見個麵聊一下嗎?純粹是審核流程,不涉及任何問題。"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桌前沒動。
審核。
署名不一致。
那些物資采購單上的簽名是我的,運輸調度的聯係記錄裏留的是我的電話,實地驗收的照片EXIF信息裏寫的是我的名字。
但報上去的材料裏,這些全變成了沈若和季澄。
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因為我以為做這些事不需要名字,有人記得就夠了。
可是連記得的人都沒有。
沈若不記得。
季澄不記得。
基金會不記得。
唯一記得的,是一個審核流程裏跑出來的署名不一致。
第二天下午,我去見了溫琬寧。
她約在基金會附近的一家咖啡館,穿米白色襯衫,桌上擺著一遝打印出來的文件。
"裴先生,這些是沈若女士申報年度公益人物時提交的項目執行材料。"
她翻開第一頁。
"物資采購部分,申報材料裏寫的執行人是季澄先生。但我們調取了供應商的簽收記錄,簽字人是您。"
第二頁。
"實地運輸調度,申報材料裏沒有體現具體負責人。但當地車隊提供的合同簽署方是您本人。"
第三頁。
"回訪記錄,村小學教師反饋的對接人聯係方式全是您的手機號。"
她抬頭看我。
"裴先生,您是這些項目的實際執行人嗎?"
"是。"
"那為什麼申報材料裏完全沒有出現您的名字?"
我看著那些文件,每一頁都是我的字跡,我的簽名。
被整整齊齊地抽掉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沒看過最終提交的申報材料。"
她拿起筆,在文件上做了一個標記。
"裴先生,我問您一個問題。"
"您說。"
"這些項目裏您做的這些事,沈若女士和季澄先生知道嗎?"
"知道。"
"那他們知道申報材料裏沒有您嗎?"
我沒有回答。
她沒再追問,合上文件。
"審核結果我們會在兩周內出。如果確認材料存在署名問題,可能會影響獎項的有效性。"
"我不想影響任何人。"
她看了我一眼,把名片推過來。
"裴先生,有些事不是您不想影響,就不會有影響的。"
我收好名片,站起來。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季澄的消息:"哥,明天陪我去試紀錄片的造型吧,我一個人拿不定主意。"
我看了看那條消息。
沒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