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辭淵,資料你整理好了嗎?兩點鐘製片人就到了。"
季澄的微信準時出現在午飯時間。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麵前攤著三年來所有的項目文檔,厚厚一摞。
每一份捐贈明細都是我手打的,每一張實地照片都是我拍的,每一條運輸路線都是我用紅筆畫在地圖上的。
"整理好了。"
"太好了!你直接發沈若郵箱吧,她轉給製片人。"
"行。"
發完消息我沒動。
盯著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去年八月,第三次進山。
盤山公路塌了半邊,大巴開不進去,司機說要等路政來清障,至少兩天。
沈若在電話裏說:"那就等兩天。"
季澄在旁邊補了一句:"反正物資不著急。"
不著急。
村小學開學還剩三天,兩百個孩子等著新課本和冬衣。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跑到鎮上,找了一家小車隊,談了三個小時,讓他們拆了大件走小路繞行。
晚上十一點物資送到。
校長拉著我的手說謝謝,我隻來得及笑一下,蹲在路邊吐了。
暈車,吐了一路。
後來沈若在朋友圈發了那次的照片。
她和季澄站在教室門口,背後是孩子們整整齊齊地坐著,桌上擺著新課本。
配文:"每一份善意,都值得被看見。"
三百多個讚。
沒有人知道那些課本是怎麼翻過塌方路段運進來的。
兩點鐘,我把資料發到沈若郵箱。
她回了一句:"辛苦了寶。"
三點鐘,季澄在群裏發了一張和製片人的合影。
"紀錄片的事定了!製片人說我們的故事很有感染力,下個月開拍。"
沈若回了一個鼓掌的表情。
我問了一句:"拍攝計劃裏需要我做什麼?"
季澄說:"暫時不用,前期主要跟拍我和沈若進山的部分,你把之前的路線圖和對接人信息給我就行。"
路線圖。
對接人信息。
要走哪條路,找誰接應,住哪個村民家,哪段山路信號斷了要提前下載離線地圖。
全是我踩過的。
以後鏡頭裏走這些路的人,是他和沈若。
"好,晚點發你。"
晚上沈若來了公寓。
她手裏拎著一袋水果,進門先看了看我的臉色。
"好點了嗎?"
"嗯。"
她把水果放廚房台麵上,坐到沙發上。
"今天那個製片人特別有誠意,說可以把紀錄片推到院線,讓更多人關注山區教育。"
"挺好的。"
"季澄今天表現特別好,聊得很到位。製片人說他很有鏡頭感,特別適合做紀錄片的敘事線。"
"嗯。"
"你怎麼了?從昨天開始就不太說話。"
"沒什麼。"
"是因為昨晚走得早?我真不是故意沒找到你,頒獎之後突然一堆媒體圍過來。"
"我知道。"
"那你到底怎麼了?"
我看著她。
"項目報告上沒有我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什麼報告?"
"基金會的年度總結報告,參與人員名單裏沒有我。"
她想了想,拿起茶幾上的那份文件翻了翻。
"這個是季澄整理的吧?他可能忘了,你跟他說一聲加上就行。"
"三年了,每一份報告都沒有。"
"不會吧?"她皺眉,"可能是格式問題,你又不是項目簽約方。"
"我不是簽約方,但物資采購、運輸調度、實地驗收全是我做的。"
"這我知道啊,大家都知道。"
"誰知道?報告上沒寫,公示上沒掛,頒獎的時候台上也沒有我。大家知道什麼?"
她放下文件,看著我,語氣柔和下來。
"辭淵,你不是那種在意名分的人吧?咱們做公益不是為了讓別人知道,是為了孩子們。"
為了孩子們。
她說得對。
所以她拿了獎杯,季澄拿了名聲,孩子們拿了物資。
而我拿了一句"你不是那種在意名分的人"。
"你說得對。"
我收起文件,放回茶幾。
"路線圖和對接人的信息我已經發給季澄了。"
"謝謝寶。"她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額頭,"等紀錄片拍完,我請你吃大餐。"
我笑了一下。
跟三年前第一次進山時一樣的承諾。
她當時說的是:"等項目做完,我帶你去旅行。"
我們從來沒有出去旅行過。
每一次都是進山,每一次她都在鏡頭前,我都在鏡頭後。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
"對了,下周季澄想跟你對一下上次村小學那批孩子的回訪數據,說拍紀錄片可能用得上。"
"好。"
"你最靠譜了。"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封麵,目錄,正文,附錄,鳴謝。
讚助商,攝影團隊,當地向導,誌願者組織,合作學校。
甚至有一行感謝了提供晚宴燈光設計的公司。
沒有裴辭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