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橋暗殺失敗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到了鎮國公府。
彼時趙崇正在書房裏看一幅《東海海防圖》,手指在青龍島的位置上反複摩挲。派去執行石橋計劃的管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石板斷裂,九皇子確實掉下去了,但被一個隨行的錦衣衛百戶一把拽住了,隻擦破了點皮,沒什麼大事。
"陸鳴?"趙崇的手指停住了,眉頭緊鎖,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錦衣衛哪個陸鳴?"
"回國公爺,是南鎮撫司的百戶,叫陸鳴,今年二十八歲。"管事恭敬地回答,"屬下查過,這個人平日裏很低調,沒什麼背景,就是身手好,在錦衣衛裏以破案快著稱。"
趙崇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一個小小的百戶,壞了老夫的大事。看來這個蕭辰的命,還挺硬。"
"國公爺,這個陸鳴......要不要屬下派人去處理了?"旁邊的幕僚白先生小心翼翼地問,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必。"趙崇擺了擺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一個百戶,翻不起什麼浪。殺了他反而打草驚蛇,讓陛下起疑心。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在宮裏殺蕭辰——宮裏動手太顯眼,一次不成,必然引起陛下警覺,再動手就難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輿圖前。這張輿圖比宮裏的還要詳細,不僅標注了大晟的疆域,還有周邊海域和島嶼,甚至連東海的主要洋流和暗礁都標得清清楚楚。趙崇雖然是個奸臣,但他能爬到鎮國公的位置,執掌京營二十年,靠的不是運氣,是真本事。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天京一路往東,越過海岸線,越過無數小島,最終點在了東海深處、青龍島的位置上。
"蕭辰不是想去東海嗎?"趙崇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眼神中閃爍著老貓戲鼠般的殘忍,"那就讓他去。"
幕僚白先生一愣:"國公爺的意思是......放他走?不攔著了?"
"放他走?"趙崇嗤笑一聲,手指在青龍島的位置上用力點了兩下,"放他去送死。"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一步步分析給幕僚聽:
"青龍島是什麼地方?海寇頭子徐海的老巢。徐海手下有大小船隻三十餘艘,嘍囉兩千餘人,盤踞黑礁灣整整八年,朝廷前前後後派了三次水師圍剿,每次都損兵折將,無功而返。王誌遠那種廢物就更不用說了,連徐海的麵都沒見到就跑回來了。"
"蕭辰一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在宮裏讀了幾本破書,就以為自己能打仗了?三千兩銀子,兩條破船,帶去的人能有幾個?一百?兩百?就算陛下再給他添幾十個錦衣衛,也不會超過兩百人。兩百人對兩千人,還是在海寇的地盤上,他去了青龍島,就是羊入虎口,肉包子打狗。"
白先生恍然,撫掌笑道:"國公爺是想借刀殺人?借徐海的手除掉九皇子?"
"不是借刀。"趙崇冷冷地糾正,眼中閃過更深的惡意,"是送刀。"
他走到桌前,鋪開信紙,提筆寫了一封密信。他的字蒼勁有力,但內容卻字字透著陰毒。寫完後,他蓋上自己的私印——那是一枚虎鈕銅印,代表著鎮國公的權威,然後將信封在蠟丸裏,確保就算信使被截,也不會泄露內容。
"你親自跑一趟東海,不要走官道,走水路,把這封信交給徐海。"趙崇把蠟丸交給白先生,"就說——大晟九皇子蕭辰不日將攜巨款前往青龍島剿匪,身邊隻有不到兩百人,兩條船。告訴徐海,劫了這個皇子,朝廷的贖金至少十萬兩白銀,甚至更多。而且本公會暗中配合他,讓東海總兵王誌遠按兵不動,在蕭辰到岸後的頭一個月裏,不派一兵一船去救援,給他足夠的時間。"
白先生接過蠟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眼睛一亮:"妙啊!海寇最缺的就是皇族俘虜,一個活生生的皇子,那是天大的肥肉!徐海這種亡命之徒,不可能不動心。而且有國公爺您的承諾,王誌遠按兵不動,蕭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難飛!"
"不僅如此。"趙崇的眼中閃過更加毒辣的光芒,"就算蕭辰僥幸從海寇手裏活下來,在島上找到了落腳點,他也站不住腳。"
他又坐回桌前,寫了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寫給東海總兵王誌遠的。王誌遠是趙崇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每年給趙崇送的孝敬就有十萬兩白銀,是趙崇在東海最忠實的一條狗。
"這封送給王誌遠。"趙崇把信封好,"告訴他——蕭辰到了東海之後,糧草補給一文不給,海路封鎖,商船禁行,不許任何人和蕭辰做生意。我倒要看看,他一個被斷了後路、斷了補給的光杆皇子,在那海島上能撐多久。沒有糧食,沒有鐵器,沒有援兵,他要麼餓死,要麼乖乖回來,要麼......就死在島上。"
白先生連連點頭,滿臉欽佩:"國公爺妙計!如此一來,蕭辰要麼死在海寇手裏,要麼被困死在島上。無論哪種結果,都不用我們臟了自己的手,陛下也查不到任何把柄。"
趙崇將兩封信都交給白先生,目送他離去,然後轉身回到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青龍島的位置上。他從桌上拿起一支朱筆,在青龍島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像是在給蕭辰判死刑。
"蕭辰啊蕭辰,你以為讀了幾本書、寫了一份方略,就能鹹魚翻身了?"趙崇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輕蔑和不屑,"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為是的聰明人。你想去青龍島?好啊,老夫成全你。讓你去那個地方,給徐海送一筆買命錢,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他放下朱筆,喃喃自語:"隻是可惜了。若你不是柳氏所生,若你安安分分當個窩囊廢,或許還能多活幾年,當個閑散王爺,富貴一生。可你偏偏要出風頭,要跟趙家作對......那就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
夜深了。
鎮國公府的後門悄悄打開,一個身著黑衣、腰佩彎刀的探子翻身上馬,將兩封密信藏在貼身的蠟丸裏,又用油布裹了三層,策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馬蹄聲被積雪掩蓋,沒有驚動任何人。
千裏之外,東海青龍島,黑礁灣。
海寇頭子徐海正在自己的山寨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他今年四十出頭,滿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那是當年跟官府水軍火並時被一個明軍軍官砍的,至今那道疤在他發火的時候還會隱隱發紅。他原本是個漁民,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才落草為寇——那年東海水師的人搶了他的漁船,侮辱了他的妻子,他一怒之下殺了那幾個官兵,帶著十幾個兄弟上了青龍島。
憑借一身凶悍和對東海海域了如指掌的本事,短短幾年他就聚集了兩千多號人,大小船隻三十餘艘,成了東海最大的海寇頭子。官府幾次圍剿都被他利用地形和天氣打退了,他越發張狂。
此刻他正摟著兩個搶來的女子喝酒,下麵的小頭目們吵吵嚷嚷地劃拳,整個山寨烏煙瘴氣,酒氣熏天。
他還不知道,一封改變他命運、也改變蕭辰命運的密信,正在日夜兼程地向他送來。他更不知道,一個十六歲的皇子,即將帶著兩條船、幾百人,踏上他的地盤,徹底改寫青龍島的未來。
而此時的天京,清遠殿內。
蕭辰正在油燈下整理行裝。他把小福子叫來,把自己這些天畫的圖紙、寫的筆記、列的物資清單一一收好,放進一個防水的油布包裏。陸鳴已經被他安排去聯絡人手和打探消息了,順便采買一些宮裏買不到的物資。
"殿下,咱們真的要走嗎?"小福子一邊幫著疊衣服,一邊紅著眼睛問。他從小在宮裏長大,從來沒有出過京城,東海在他的想象裏就是世界的盡頭,到處都是吃人的海寇和翻江倒海的大浪。
"走。"蕭辰將最後一件厚衣服放進包裹,語氣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而且要快。"
他有一種預感,父皇的決斷,很快就會下來。趙崇今天暗殺失敗,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在朝堂上做文章。但趙崇越是反對,景和帝就越會覺得讓蕭辰去東海是對的——帝王心術,講究的就是平衡。
趙崇不想讓蕭辰去,景和帝就偏要讓他去。
而他必須在聖旨下來之前,做好一切準備。人、錢、物資、情報,一樣都不能少。
蕭辰吹滅油燈,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房梁。窗外北風呼嘯,他的腦中卻在飛速運轉——到了東海怎麼上島、怎麼對付徐海、怎麼建高爐、怎麼造蒸汽機......
千頭萬緒,但他的眼神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