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辰去乾德殿覲見的消息,不到一個時辰就傳到了鳳儀宮。
彼時趙皇後正在用早膳。
她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皮膚白皙,眉目精致,年輕時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美人,否則也不會在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就把當時還是太子的景和帝迷得神魂顛倒。但她的眼神卻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意,像是一把藏在錦緞裏的刀,笑的時候也能讓人脊背發涼。
鳳儀宮的早膳極為精致,燕窩粥、水晶包、鬆子鵝油卷、醬菜小菜擺了滿滿一桌。趙皇後剛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貼身宮女春燕就湊到她耳邊,低聲把蕭辰去乾德殿的事說了一遍。
"什麼?"趙皇後手中的玉筷"啪"地拍在桌上,燕窩粥濺了出來,"他去見陛下了?還遞了一份什麼'東海方略'?"
"是。"春燕跪在地上,聲音發顫,"聽乾德殿的小太監說,九殿下在裏麵待了一個多時辰,陛下還留他問了很多話......"
"一個多時辰?"趙皇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個庶子,也敢在陛下麵前賣弄?他以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現在倒好,摔了一跤,摔出能耐來了?"
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齊刷刷跪下,大氣都不敢喘。皇後發怒的時候,誰敢多嘴誰倒黴,上個月就有個宮女因為在皇後摔筷子的時候笑了一聲,被杖責後攆到了浣衣局,沒幾天就死了。
"娘娘息怒。"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紫袍一閃,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緩步走出,麵容威嚴,不怒自威。他是當朝國公、太子的外祖父、京營節度使——趙崇。
趙崇是昨晚連夜進宮的。今日早朝後他沒走,一直在鳳儀宮偏廳等著消息,春燕知道他在,第一時間就把消息稟報給了皇後,也稟報給了他。
"父親。"趙皇後看到趙崇,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仍然緊鎖,"這個蕭辰,以前不聲不響的,跟個悶葫蘆似的,怎麼突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前天太子去找他,他竟然還玩了一手以退為進,說要去皇陵守陵,差點把太子給繞進去!"
趙崇在椅子上坐下,春燕趕緊上前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此子不可小覷。"
他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臣派人查過了。蕭辰這三年確實天天泡在藏書閣,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關門才走,管藏書閣的老太監可以作證。而且他經常去找禦馬監一個叫劉誠的老太監聊天,那個劉誠七十多了,年輕時跟著寶船船隊下過西洋,到過南洋和東海,知道不少海上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真看了三年書,不是有人在背後教他?"趙皇後皺眉,仍然有些不信。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光靠看書就能寫出什麼"東海方略"?
"看了三年書是真的,但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光靠看書就能寫出那份方略?"趙崇冷笑一聲,搖了搖頭,"老臣不信。三年前他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窩囊廢,摔一跤就能開竅?這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說不定柳婉儀那個賤人在暗中聯絡了什麼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但不管有沒有高人,此子現在已經在陛下麵前露了臉,如果真讓他去了東海,手握兵權和財權,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那父親的意思是......"趙皇後的眼神冷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帕。
趙崇沒有說話,隻是做了一個手勢——拇指從脖頸前劃過,意思很明確:斬草除根。
"他現在還沒成氣候,還在宮裏,除他易如反掌。"趙崇的聲音低沉而陰冷,像是在討論今天吃什麼一樣隨意,"等陛下發落下來,讓他出了京,再想動手就難了。趁這幾天,製造個意外。宮裏每年冬天'意外'落水的、'意外'生病的、'意外'走水的奴才還少嗎?"
趙皇後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她不是沒殺過皇子——老五、老七、老八的死都跟她有關。但那時候那些皇子都還小,最大的不過十歲,下手容易,也不容易引人懷疑。可蕭辰已經十六歲了,在宮裏有自己的殿宇、自己的太監,而且前幾天太子剛去找過他麻煩,他轉頭就"意外"死了,這未免太巧了。
但那絲猶豫很快就被狠厲取代。
她已經害死了三個皇子,不差這一個。如果讓蕭辰去了東海成了氣候,將來回來奪嫡,太子的位置坐不穩,她們趙家的榮華富貴也保不住。與其養虎為患,不如先下手為強。
"去安排吧。"趙皇後冷冷道,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手腳幹淨點,別讓人抓到把柄。"
"娘娘放心。"趙崇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老臣已經讓人去布置了。禦花園那座白石橋,年久失修,冬天結冰路滑,皇子'失足'落水,合情合理。"
三天後。
蕭辰在陸鳴——錦衣衛百戶——的護送下,從藏書閣回清遠殿。
這幾天他每天都去藏書閣,表麵上是在看書,實際上是在觀察宮內地形和路線,同時等待景和帝的答複。他把宮裏的每條路、每座橋、每處可以設伏的地方都記在了心裏。
途經禦花園時,要過一座石橋。
那座石橋是白石砌成的,橫跨在太液池的一條支流上,是從藏書閣回清遠殿的必經之路。冬天河麵結了厚厚的冰,冰下是深不見底的池水,掉下去就算不淹死,也會被冰水凍僵。
蕭辰踏上石橋的那一刻,心中忽然警鈴大作。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純粹是前世多年職場危機意識培養出來的直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汗毛倒豎的感覺。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橋麵。
前幾天剛下過雪,橋麵上的積雪被打掃過,但石板縫隙中還殘留著一些。石板看起來完好無損,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但蕭辰注意到一個細節——橋中央偏左的一塊石板邊緣,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金屬工具劃出來的。
"殿下,怎麼了?"護送他的陸鳴察覺到他的異樣,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繡春刀。
陸鳴是錦衣衛百戶,正六品,二十八歲,麵容剛毅,眼角有一道淺淺的刀疤,手上布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練家子。
"不對勁。"蕭辰低聲說,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話音剛落——
"哢嚓——!"
一聲刺耳的斷裂聲從腳下傳來!
石橋中央的石板毫無征兆地斷裂、坍塌,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窟窿。斷口處的木頭橋樁切麵整齊,根本不是自然腐朽的樣子。蕭辰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跌去!冰冷的池水和鋒利的冰碴就在身下等著他,刺骨的寒意從窟窿裏撲麵而來。
小福子嚇得尖叫起來,臉瞬間白得像紙。
說時遲那時快,陸鳴的反應快到了極致。他幾乎是在石板斷裂的同一瞬間就動了,猛地探身,鐵鉗一般的手一把攥住了蕭辰的後領!他的腳死死蹬在橋麵上,整個人後仰,用盡全力將蕭辰往上一拽!
蕭辰被這股巨大的力量拽得整個人騰空而起,衣領勒得他脖子生疼,整個人重重摔在橋麵上,離那個坍塌的窟窿隻有半尺距離。碎冰和石塊從窟窿裏掉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撲通撲通"的落水聲。
蕭辰趴在冰冷的橋麵上,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服。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掉進冰窟窿裏了。寒冬臘月掉進結冰的湖裏,就算不被淹死,也會被冰水凍僵,能不能爬上來全看天意。就算爬上來了,染上風寒,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一場重感冒就能要了他的命。
"殿下!您沒事吧?!"小福子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聲音都嚇變調了,眼淚嘩嘩地流,"有沒有哪裏摔著了?!"
蕭辰撐著橋麵坐起來,後背硌在一塊碎石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窟窿,寒氣從裏麵冒出來,像一張正在擇人而噬的嘴。
斷裂的橋樁切口整齊,不是自然斷裂——是被人用鋸子鋸斷了一大半,然後用積雪掩蓋住,隻等他踩上去,重量一壓,就徹底斷裂。
這不是意外。
這是謀殺。赤裸裸的、精心策劃的謀殺。
陸鳴單膝跪在蕭辰身邊,一手按著腰間的繡春刀,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的假山和樹林。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壓低聲音對蕭辰說:
"殿下,有人想殺你。"
蕭辰抬起頭,望向鳳儀宮的方向。鉛灰色的天空下,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顯得格外冰冷。他擦掉額頭上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知道。"他說,聲音平靜得讓陸鳴都感到心驚,"我們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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