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試探

"三千兩銀子，兩條船？"

景和帝的聲音在空曠的乾德殿內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緩緩走回龍案後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湯藥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藥很苦，但他喝了幾十年，早就習慣了。藥碗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九皇子，你可知東海總兵王誌遠上個月剛上了折子？"景和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蕭辰身上，"他請求朝廷增撥軍餉五萬兩、戰船十艘，用來剿匪。折子朕還留中不發。"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考校的意味：

"你覺得，五萬兩都未必解決得了的事，你用三千兩就能辦到？"

蕭辰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筆直。

他知道，這是景和帝在考他。一個帝王，不會僅憑一份奏折、幾句熱血話就把人和錢交出去。如果他現在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說自己一定能行，那隻會顯得輕浮狂妄，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但如果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這份方略就成了空中樓閣，景和帝不會把錢和船交給一個嘴上沒毛的孩子。

"回父皇，兒臣覺得，不該給。"蕭辰答道，聲音沉穩。

"哦？"景和帝挑眉，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說說理由。"

"海寇之患，不在於軍餉不足，不在於戰船不夠，而在於一個'島'字。"

蕭辰抬起頭，條理清晰地說：

"東海海寇以青龍島為巢穴，平時四散劫掠商船，得手後即刻退回島內。島上山高林密，港灣曲折，易守難攻。王誌遠率水師多次圍剿，每次都無功而返，不是因為兵不夠多、船不夠大，而是因為——他在明，賊在暗。他找不到海寇的主力，海寇卻隨時知道他的動向。他率大軍出海，海寇就躲進島裏；他一撤兵，海寇又出來劫掠。"

景和帝的手指停住了，沒有說話，但眼神示意蕭辰繼續。

"增撥五萬兩軍餉，不過是給東海水師的人多貪幾筆。多撥十艘戰船，不過是給海寇多送了幾條船。"蕭辰直言不諱，"要解決海寇之患，不能追著海寇打，必須在青龍島建立據點。有了據點，才能反客為主，讓海寇變成被動挨打的一方。"

"但建立據點談何容易？"景和帝冷冷道，語氣中多了幾分銳利，"青龍島現在全是海寇，你怎麼上島？上岸之後怎麼立足？海寇傾巢來攻你怎麼守？三千兩銀子，夠你撐幾天？"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這就是帝王的考校。不僅考你的戰略眼光，還要考你的執行思路。空有戰略沒有戰術，那是紙上談兵，趙括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蕭辰胸有成竹。這些問題他昨晚在腦中已經推演了無數遍，每一個細節都想過了。

"回父皇。上島不難——青龍島不全是海寇，島上還有世代居住的漁民，大約三四百戶，兩千多人，被海寇欺壓多年，苦不堪言。徐海每三個月來'收稅'一次，交不出糧的，男人被殺，女人被擄。那些漁民對海寇恨之入骨，隻是沒人領頭，不敢反抗。"

"隻要兒臣打出朝廷的旗號，承諾剿滅海寇後免除三年賦稅、發放農具和種子，漁民就是我們最好的耳目和助力。他們熟悉島上的每一條路、每一個港灣、每一處水源，比海寇還了解這座島。"

景和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有想到蕭辰連島上有多少漁民、海寇多久"收稅"一次都了解得這麼清楚。這份功課，做得不可謂不細。

"立足也不難。"蕭辰繼續道，"青龍島東北部有天然良港，名叫白沙灘，三麵環山，一麵臨海，入口狹窄，地勢險要。隻要在港口兩側的山上修建簡易炮台和柵欄，布置弩箭和火銃，五百人就能守住。海寇不擅長攻堅，他們隻擅長在海上打接舷戰，上岸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兒臣不需要大軍，隻需要一百名精銳和幾個可靠的工匠。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消息，也消耗糧食。"

"至於防守——"蕭辰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海寇擅長的是接舷戰和跳幫肉搏，靠的是人數優勢和悍不畏死。但他們沒有攻堅武器，沒有攻城槌，沒有火炮，甚至沒有像樣的鎧甲。隻要我們有火槍、有弩箭、有簡易的防禦工事，居高臨下，海寇來多少都是送死。"

"三千兩銀子，兒臣是這麼算的——一千兩用來買鐵錠、火藥、工具和種子，五百兩用來招募和打點工匠，剩下一千五百兩作為流動資金，購買糧食和藥材，足夠撐過頭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們可以在島上開礦、煉鐵、開荒種地，用鐵器和漁獲跟沿海商船貿易，實現自給自足，不用再花朝廷一兩銀子。"

蕭辰說完，大殿內安靜了片刻。

景和帝盯著他看了很久，手指敲擊龍案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

站在旁邊的田守義低著頭，眼珠子卻在偷偷轉。他在宮裏待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太監熬到司禮監掌印，見過無數皇子。太子蕭乾擅長做表麵文章，在大臣麵前一副仁君模樣，實則心胸狹隘；二皇子蕭坤隻會溜須拍馬，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其他幾個皇子要麼庸碌無能，要麼年幼無知。

像九皇子這樣，麵對皇帝連珠炮似的質問還能對答如流、邏輯清晰、連預算都算到幾兩銀子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而且這小九殿下，今年才十六歲，在這之前，宮裏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窩囊廢。

"你說的火槍，是什麼槍？"景和帝忽然問了一個細節問題，聲音平靜，但問題直指核心。

蕭辰心中一凜。這個老皇帝，眼光毒辣，一下子就抓到了最關鍵的技術點。火槍，才是他整個方略裏最重要的底牌。沒有火槍，一百人對兩千人，再怎麼有利地形也是守不住的。

"回父皇，是兒臣根據古籍琢磨出來的一種改良火銃。"蕭辰半真半假地回答，"比軍中現有的鳥銃裝填更快、射程更遠、結構更簡單，雨天也能使用。兒臣有信心在三個月內造出第一批樣品，如果父皇不信，可以派人去工匠那邊查驗。"

燧發槍的技術他有，高爐冶煉的獎勵已經到手，隻要有鐵有工匠，造出來隻是時間問題。這個牛皮，吹得起。

景和帝沉默了良久。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那份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方略，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他確實心動了。每年一百萬兩的關稅收入，對於國庫空虛的大晟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北境軍餉一個季度要一百二十萬兩，如果東海商路真的打通了，一年就能填上北境的窟窿。而且青龍島如果真能建成據點，等於在東海釘下了一顆釘子，海寇之患可以迎刃而解。

但另一方麵，他又不得不謹慎。

蕭辰是他的兒子，他很想給這個兒子一個機會。他從蕭辰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那種想要做事、想要破局的熱血和銳氣。但趙家在盯著，皇後在盯著，滿朝文武都在盯著。如果他大張旗鼓地支持蕭辰去東海，等於把蕭辰直接推到了趙家的對立麵，推到了風口浪尖。

趙家是什麼手段，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他有三個兒子死得不明不白。

"這件事，朕考慮考慮。"景和帝最終說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這不是拒絕，但也不是答應。這是帝王的"拖"字訣——他需要時間權衡，需要觀察朝局的動向，需要確認蕭辰不是一時衝動，也需要看看趙家那邊會有什麼反應。

"兒臣告退。"

蕭辰沒有再糾纏，沒有再說"請父皇恩準"之類的話。他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轉身退出了乾德殿。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反而顯得急功近利。

他走出大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冷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

腦中響起係統的提示音：

「叮——景和帝好感度+30。當前好感度：55/100。」

「任務進度更新：已初步獲得景和帝認可。後續需等待最終決斷。」

蕭辰嘴角微微上揚。

55分，及格了。景和帝已經動心了，隻是還在猶豫。一個老皇帝的謹慎是正常的，如果他當場就答應，蕭辰反而要擔心是不是陷阱。

接下來，需要加一把火。

而這把火，他不用自己去點——趙家那邊的人，會替他點。蕭辰太清楚皇後和趙崇的性格了，他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一定會有動作。而他們的動作越大，就越會堅定景和帝放他走的決心。

蕭辰走在宮道上，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遠處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他的眼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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