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屋簷下掛著半尺長的冰棱,陽光照在上麵,折射出刺眼的光。
蕭辰早早起身,換上了那身唯一還算整潔的青色長衫。小福子端來熱水,他洗了把臉,冰水刺骨,反而讓他腦子更加清醒。他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額頭上的傷已經結了痂,用布條纏著,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傷病號。
但他的眼神裏,已經多了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再是怯懦和木訥,而是沉穩、清醒,以及一種隱約的鋒芒。
"殿下,您真要去乾德殿?"小福子一邊幫他整理衣領,一邊忐忑地問,小臉皺成一團,"您的傷還沒好,而且......陛下從未單獨召見過您,您這樣貿然求見,會不會觸怒聖顏?萬一被皇後那邊的人知道了......"
"不會。"蕭辰淡淡道,語氣篤定,"我有東西,父皇一定會感興趣。"
他昨晚一夜沒睡,在腦中反複推演了無數遍。在了解了景和帝的真實態度之後,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那個老皇帝,現在最缺的不是道德文章,不是阿諛奉承,而是兩樣東西:錢,和破局的希望。
大晟帝國看似疆域遼闊、體製完備,但內裏已經被蛀空了。北境鐵勒部虎視眈眈,每年的軍餉就是一個天文數字;東海海寇猖獗,劫掠商船,海上商路斷絕,關稅收入幾乎為零;國庫空虛到連京官的俸祿都拖欠了半年;加上土地兼並嚴重,縉紳免稅,百姓逃亡......這個帝國已經坐在了火藥桶上。
蕭辰要做的,就是遞給景和帝一根引線——不,是一張詳細的地圖,告訴他火藥桶在哪裏,該怎麼拆。
"東海靖海通商方略",他已經在腦中整理完畢,甚至精確到了預算數字和時間節點。
他賭的,是景和帝作為一個皇帝、作為一個想要有所作為卻被困在深宮裏的老皇帝,對"破局"的渴望。
乾德殿。
景和帝蕭景淵正在批閱奏章。
殿內燒著地龍,暖烘烘的,但景和帝的心卻比外麵的冰雪還冷。他今年五十三歲,頭發已經花白,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焦慮,眼底是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
禦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奏折,十本有八本是催銀子的——
《北境急報:鐵勒部集結十萬騎,請速撥軍餉百萬兩》
《戶部呈:各地積欠官俸已逾八個月,請旨籌措》
《河工總督奏:黃河決口三十餘處,需銀二百萬兩賑災修堤》
《西南急遞:苗民叛亂,懇請增兵撥餉》
處處是窟窿,處處要花錢。
國庫呢?國庫的存銀,去年年底盤庫的時候,隻剩八十萬兩。八十萬兩,聽起來不少,但對於一個龐大的帝國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北境軍餉一個季度就要一百二十萬兩,現在已經欠了兩個月了。
"銀子銀子......"景和帝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低聲咒罵了一句,"滿朝文武,一個個上奏折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一提到銀子,全都成了啞巴。"
司禮監掌印太監田守義站在一旁,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喘。他跟著景和帝三十年了,最清楚這位皇帝的脾氣——平時還好,但隻要一提到銀子,就會變得極其煩躁。
"陛下,九皇子蕭辰在殿外求見。"田守義小心翼翼地稟報。
景和帝手中的朱筆頓了一下,墨汁滴在奏折上,暈開一團墨跡。
"蕭辰?"他皺了皺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來做什麼?"
他對這個兒子,印象確實不深。這些年,為了保護他不受趙家迫害,他刻意疏遠了柳氏母子,連麵都很少見。清遠殿那邊的月例和供應被克扣,他知道,但不能管,一管反而會引起趙家的注意。
昨天太子去清遠殿鬧事的事,他已經聽說了。田守義把詳細經過告訴了他——包括蕭辰以退為進要去守陵,包括最後磕了三個頭。
他聽到那些的時候,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三個響頭。
他的兒子,天家血脈,被太子逼著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而他這個當皇帝的父親,卻不能說一句話,不能為兒子討一個公道。
這種無力感,比被北境鐵勒攻破三關還要讓他難受。
"讓他進來吧。"景和帝放下朱筆,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蕭辰走進大殿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龍涎香混著藥味。龍涎香是用來提神的,藥味則來自景和帝手邊那碗已經涼透的湯藥——他的身體也不好,常年熬夜批奏折,肝和腎都有毛病。
蕭辰抬頭,看到龍案後那個蒼老而疲憊的皇帝。
和他想象中不同,現實中的景和帝,比畫像上蒼老得多。五十多歲的人,看著像六七十歲,兩鬢斑白,麵色蠟黃,眼窩深陷,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但那雙眼睛,偶爾抬起時,仍然有精光閃過——那是一個帝王才有的目光,隻是被疲憊和無奈掩蓋了。
"兒臣參見父皇。"蕭辰跪下,規規矩矩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動作標準,挑不出任何毛病。
景和帝沒有立刻叫他起來,而是沉默地打量了他片刻。目光最終落在他額頭上那根布條上,眉頭微微一蹙:"你頭上的傷怎麼回事?"
"回父皇,兒臣前日在藏書閣走路不小心,被書卷絆倒,摔了一跤,不礙事。"蕭辰平靜地回答,語氣自然,聽不出任何異常。
景和帝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追問。
他是皇帝,宮裏發生的事,怎麼可能真的瞞得過他?太子去了清遠殿,蕭辰磕了頭,他都知道。但他沒有點破,因為蕭辰自己選擇了不說——這說明這個兒子懂分寸,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這份忍耐力,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起來吧。"景和帝淡淡道,"你來找朕,有什麼事?"
蕭辰起身,從懷中取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是最普通的毛邊紙,上麵的字是他昨晚連夜用炭筆寫的,字跡工整,力透紙背。他雙手舉過頭頂,聲音沉穩:
"兒臣想為父皇分憂。這是兒臣寫的一份奏折,請父皇禦覽。"
"奏折?"景和帝有些意外。他這個沉默寡言的九兒子,十六年來從來沒有上過任何奏折,今天忽然遞上來一份?
田守義走過來,接過那疊紙,小心翼翼地呈到禦案上。
景和帝漫不經心地翻開第一頁。
《東海靖海通商方略》——八個大字,筆鋒剛勁。
他的眉頭先是微蹙,然後漸漸舒展,隨即——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原本渙散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一頁,兩頁,三頁......
景和帝越看越快,手指微微發抖,甚至忘了端手邊的茶。
這份方略寫得太紮實了,紮實到讓他震驚的程度。
從東海海寇的分布和活動規律——徐海部多少人、多少船、在哪個港灣盤踞,到青龍島的地理位置和資源情況——煤炭、鐵礦、硫磺、石灰,哪座山有什麼礦,哪個灣是天然良港;
從當前海禁政策造成的稅收損失——每年因海寇劫掠損失的商船有多少、關稅流失有多少,到開港通商後每年預計能帶來的白銀收入——最低保守估計,每年一百萬兩;
從剿匪的具體軍事策略——第一步如何建立據點、第二步如何分化海寇、第三步如何圍剿,到港口建設的步驟和預算——啟動資金僅需三千兩,兩年內可實現自給自足......
數據詳實,邏輯清晰,可操作性極強。
這不是那種空洞的道德文章,不是隻會喊"皇上聖明"的馬屁奏折,這是一份真正能落地的、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方案。
這絕不是一個十六歲、從小在深宮裏長大的皇子,能憑空寫出來的東西。
景和帝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蕭辰:"你從哪裏知道這些的?不要跟朕說什麼'古書所載',朕看過所有跟東海有關的奏折和輿圖,上麵沒有這些東西。"
蕭辰早有準備。
他跪在地上,聲音平靜,不慌不忙:"回父皇。兒臣在藏書閣讀了三年書,翻遍了曆年的東海塘報、海圖、輿地誌和兵部檔案,又請教了幾個曾經出過海的老太監——禦馬監的劉老公公當年跟著寶船船隊下過西洋,兒臣纏著他講了三個月的海上見聞。這些,是兒臣自己琢磨出來的。"
他抬起頭,迎著景和帝的目光,聲音清亮:
"兒臣知道父皇不信。但父皇可以派東廠去查——兒臣這三年是不是天天泡在藏書閣,是不是經常去找劉老公公聊天,一查便知。"
景和帝沉默了。
藏書閣?
宮裏確實有藏書閣,但那地方年久失修,灰塵滿地,夏天漏雨冬天灌風,別說皇子,就是那些翰林編修都不願意去。劉老公公他也知道,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監,年輕時確實跟著船隊出過海,現在在禦馬監養老,沒人搭理。
這個兒子,竟然在那種地方默默讀了三年書?還去找一個沒人理的老太監請教?
他站起身,繞過龍案,走到蕭辰麵前。
蕭辰低著頭,但景和帝能看到他的側臉——額頭上的傷,蒼白的皮膚,還有那雙垂著的眼睛。那雙眼睛雖然低垂著,但並不閃躲,並不怯懦。
景和帝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一年,他也是十六歲,也是這樣跪在父皇(當時還是太子)麵前,呈上了自己寫的第一份奏折——《北境邊防十策》。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眼神,這樣滿腔熱血卻又無人可以訴說的孤獨。
那時候,先皇對他說:"你讓朕想起了年輕時的朕。"
一晃三十七年過去了。
"你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景和帝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麵孔,看著那雙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有光的眼睛。
"年輕時的朕。"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東海靖海通商方略》上,聲音恢複了帝王的沉穩,但其中多了一絲溫度:
"說說看,你想要什麼?"
蕭辰抬起頭,目光迎上景和帝的視線。
父子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一個是蒼老疲憊卻仍然銳利的老皇帝,一個是年輕稚嫩卻目光堅定的少年皇子。
"兒臣請父皇,給兒臣三千兩銀子,兩條船。"
蕭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兒臣去青龍島。三年之內,還父皇一個東海安定,一條黃金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