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妻子顧星黎是個極度理性的物理學女教授。
她用冰冷的公式定義人生:情緒,即是絕對的錯誤。
早年我在工地高空墜落,腹腔受到猛烈撞擊,留下了重度慢性胰腺炎的舊傷。
隻要過度勞累、飲食刺激或是情緒劇烈波動,都會引發急性發作,上腹劇烈絞痛,甚至伴隨嘔吐和低血壓休克。
那天我連續熬夜盯項目,胰腺炎突然急性劇痛發作。
蜷縮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我撥通了她的視頻通話,求她趕回來送我去醫院。
接通的瞬間,屏幕裏的顧星黎隻是微微蹙起眉。
“優勝劣汰本就是自然法則,病痛隻是你身體機能的變量,哭和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沒空陪你沉溺情緒,你好好反省下自己的身體和作息。”
隨後單方麵切斷了視頻。
那天我自己強撐著打車去了醫院,輸了液才勉強緩解。
出院那天,我路過她的實驗室。
卻看到顧星黎將師弟許星言護在身後,一貫冰冷的手正拍著男孩的肩膀。
男孩因為打碎了她的恒溫培養箱,嚇得眼眶發紅。
一貫最痛恨失誤和感性的顧教授,輕聲安撫:
“沒關係,隻是一場實驗而已,別怕。”
就在那一瞬間,三年婚姻裏所有的自我開導全部瓦解。
我再也騙不出一句“她隻是天性冷漠”。
看著手機裏那張必須盡快進行微創介入手術的診斷書。
原來她不是信奉冰冷的規則,隻是把所有溫柔破例,留給別人。
......
“你看夠了嗎?”
顧星黎的聲音隔著實驗室的玻璃門傳來,帶著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已經鬆開了護在許星言肩膀上的手。
轉身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我時,她眉心的褶皺再次浮現。
“出院了不去大廳等我,來這裏做什麼?”
我安靜地看著她。
她的白大褂袖口沾了一點培養液的汙漬,那是剛才為了替許星言擋住碎玻璃濺躍時弄上的。
“我路過。”我開口,聲音因為剛出院還有些發虛,“剛剛那個恒溫培養箱,是你準備了半年的心血。”
“是。”她走出來,順手關上實驗室的門,“許星言操作失誤,參數設錯了。”
“你沒有罵他。”
她停下腳步,眼神裏透出一種審視數據的冷漠。
“他已經因為內疚在自責了,情緒崩潰會導致二次失誤,這時候斥責不僅沒有效率,還會增加實驗室的安全隱患。”
“安撫他,是最優解。”
她得理直氣壯,仿佛那隻拍著男孩肩膀的手,隻是一組用來平息波動的公式。
我低下頭,按了按還在隱隱作痛的上腹。
“那我呢?”
“什麼?”她似乎沒聽清。
“我胰腺炎發作痛得縮在沙發上求你回來的時候,你切斷了視頻。”我抬起頭看著她,“為什麼安撫我,不是你的最優解?”
走廊裏有一瞬間的安靜。
顧星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不耐。
“陸晏舟,你又要開始無理取鬧了嗎?”
“胰腺炎發作是你不遵醫囑、作息混亂的結果,這是客觀存在的生理缺陷。”
“我讓你反省身體作息,是幫你尋找變量、解決問題,而不是像許星言那樣隻是個缺乏經驗的意外。”
“你是成年人,更是我的丈夫,我不需要用哄小孩的方式來處理你的情緒災難。”
她條理清晰地將我劃入“不需要安撫”的陣營。
然後轉身向電梯走去。
“走吧,我預約了你常去的那家藥膳餐廳,補充一點營養有助於你炎症的恢複。”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高挑的背影。
成年人。
丈夫。
生理缺陷。
這就是我在她這裏的標簽。
到了餐廳,菜剛上齊,顧星黎的手機響了。
專屬的來電鈴聲,是許星言。
她接起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的背脊微微放鬆了一些。
“師姐,光譜儀的數據還是對不上,我試了三次了......”許星言的聲音帶著無助,從聽筒裏漏出來。
“基線校準了嗎?”顧星黎問。
“校了,可是......”
顧星黎直接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在那等著,別碰儀器,我馬上回實驗室。”
她掛斷電話,看向我。
“許星言那邊的數據出了重大偏差,如果不及時幹預,整個課題組一周的進度都會報廢。”
“這頓飯你自己吃,吃完打車回家,發票留著我報銷。”
她甚至沒有等我點頭,轉身就走。
“顧星黎。”我叫住她。
她停在包廂門口,沒有回頭。
“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我說。
“我知道。”她轉過身,眉頭緊鎖,“所以我帶你來了這家很貴的餐廳,完成了紀念日的儀式感。但現在突發了更高優先級的實驗事故,陸晏舟,你懂事一點,不要用這種小事消耗我的時間。”
“小事。”我咀嚼著這兩個字。
“不然呢?留在這裏看著你喝湯,能讓實驗數據自動糾正嗎?”
她丟下這句話,推門離開。
我坐在空蕩蕩的包廂裏,看著麵前那盅還在冒熱氣的山藥燉排骨。
拿起勺子,我舀了一口送進嘴裏。
很苦。
我低頭從包裏拿出那張診斷書,上麵寫著“重度慢性胰腺炎伴囊腫,建議盡早行微創介入手術”。
醫生說,如果再拖下去,一旦囊腫破裂,會引發致命的腹腔感染和大出血。
我把診斷書折好,收進夾層。
“服務員,買單。”我對著門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