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冷月霜在一起後,她立下鐵律:工作時間,絕不許我打擾。
她是腦外科最年輕的女主治,我懂她責任深重,把所有委屈默默咽下。
直到今晚,路上遭遇連環追尾。
安全氣囊彈出卡住了我的腿,額頭撞上方向盤,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我連著打了五個電話,無數條消息。
第六個電話終於接通,她的聲音冷而疲憊:
“顧星淵,我還在工作。能不能別在這時候無理取鬧?”
“受了傷就去急診,我不是你的私人醫生。”
電話掛斷。
我從變形的車門裏爬出來,在雨中等了三十分鐘救護車。
急診縫了八針,麻藥勁過了之後疼得發抖。
病床上,我刷到她青梅竹馬的弟弟江知許的動態:
“連續加班半個月失眠胸悶,冷主任推遲會議親自幫我聽診測心率,太暖了吧。”
照片裏她低著頭幫他用聽診器聽心音,神情專注又溫柔。
心底積攢數年的隱忍,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所謂的醫者繁忙,從來都隻是針對我的借口。
我摸著自己頭上縫了八針的傷口,突然覺得不痛了。
原來我拚命體諒的一切,不過是她不夠愛我的證明。
......
“顧星淵,你大半夜去急診,就是為了頭上蹭破的這點皮?”
我剛推開家門,冷月霜的聲音就從客廳傳了過來。
她坐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手裏拿著銀色的堅果夾。
哢噠一聲,一枚核桃被夾碎。
她把剝好的核桃仁放在旁邊的骨瓷盤裏。
江知許就坐在她旁邊,懷裏抱著一隻純白色的布偶貓。
他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裏透著連日加班的疲憊。
那幾顆核桃,是冷月霜推遲了科室會議,親自替他剝來補腦安神的。
“我縫了八針。”我說。
冷月霜終於抬起頭,視線在我被紗布包裹的額頭上停頓了一秒。
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帶著習慣性的不耐煩。
“一點輕微外傷就大驚小怪,我天天處理重症,你這點症狀根本不值一提。”
“非要大半夜去擠三甲醫院的急診,你知道這叫浪費公共醫療資源嗎?”
她抽出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動作專業、優雅,仿佛還在無菌手術室裏。
江知許往她身邊靠了靠,聲音帶著疲倦的沙啞,默默示弱。
“星淵哥,你別生月霜姐的氣。都是我最近連軸轉加班,心悸胸悶的老毛病犯了。”
“姐姐也是太緊張我,才說話重了點。”
他垂下眼眸,用略帶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我,含蓄地博取著心疼。
“不過哥哥你也真是的,姐姐每天拿手術刀救人那麼辛苦,你怎麼總拿這種小事煩她呀。”
我站在玄關處,頭發還是濕的。
車禍現場的雨水混著血水,把我的風衣領口染成了暗紅色。
急診室冷氣很足,我現在的體溫低得嚇人。
但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替自己辯解。
“說完了嗎。”我換下帶血的鞋子,光腳踩在地板上。
冷月霜把濕紙巾扔進垃圾桶,臉色沉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
“知許好心勸你,你甩臉子給誰看?”
“我都說了我在工作,你連打六個電話,萬一我在手術台上怎麼辦?你有沒有一點大局觀?”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迎麵撲來,帶著她一貫的壓迫感。
“別鬧脾氣了,去給知許倒杯溫水,他今晚心悸得厲害,需要吃顆安神藥。”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
額頭上的傷口隨著脈搏跳動,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
我受了車禍,縫了八針,頂著一身血汙站在這裏。
我的未婚妻讓我去給一個因為加班而胸悶的男人倒水。
“他犯的是心悸,不是腿斷了。”我語氣平靜。
冷月霜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反駁。
“顧星淵,你還要無理取鬧到什麼時候?”
她壓低聲音,拿出那套我再熟悉不過的精英傲慢說教。
“我每天搶救危重病人,早就習慣看淡傷痛,你總放大自身感受隻會添麻煩。”
“你那點傷死不了人,別搞得像天塌了一樣。”
我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坐在沙發上看戲的江知許。
他嘴角掛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甚至還伸手逗了逗懷裏的貓。
“好,死不了人。”我收回視線。
我沒再看冷月霜一眼,繞開她走向臥室。
“顧星淵,我在跟你說話!”她在身後喊。
我推開臥室門。
床頭的加濕器裏,散發著我平時最喜歡用的洋甘菊精油的味道。
但床單上卻散落著幾根白色的貓毛。
我對動物毛發輕度過敏,冷月霜是知道的。
我轉過身,看著跟到門口的冷月霜。
“把床單換了。”我說。
冷月霜靠在門框上,冷笑了一聲。
“知許的貓剛洗過澡,很幹淨。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找茬是不是?”
“他家裏最近在重新裝修,甲醛超標,這段時間都要住在這。你別擺出這副男主人的架子。”
男主人。
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們兩人的共同積蓄,她多出了裝修與日常開銷,而我全權負責每月的房貸。
家裏的家務一直是我主動細心打理,因為我重感情,絕不是依附她生存。
她連挑選瓷磚的時間都不願意給,說她的眼睛要留著看腦部CT。
現在她告訴我,別擺男主人的架子。
我點了點頭,反手關上了臥室的門。
門外傳來江知許低沉的聲音:“姐姐,是不是我惹星淵哥不高興了?我還是走吧,去住酒店。”
“他就是小題大做,你安心住下。”冷月霜安慰他。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沒有眼淚,也沒有往常那種撕心裂肺的委屈。
就好像身體裏某個一直繃緊的零件,在此刻徹底斷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