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家鄉舞獅有個傳統,奪冠的獅頭由哪家小夥子紮作,女獅王便要選那家小夥子做夫婿。
我是佛山最好的紮作男師傅,未婚妻楚霜燃則是蟬聯五屆的女獅王。
可五年來,隻要是用我紮的獅頭,楚霜燃在決賽的高樁上一定會踩空摔落。
父親罵我是掃把星,克妻命,我以為是我紮得不夠好。
直到第六年比賽前,我忘了拿跌打酒折返武館。
推開一條門縫,卻看到楚霜燃的師弟正拿著剪刀,挑斷獅頭內部的承重藤條。
而我那個視武館如命的父親,還遞上了砂紙:
“磨平點,別讓阿澈看出來。”
楚霜燃從身後抱住師弟,笑得毫不在意:
“摔就摔吧,隻要能讓他知難而退,主動把位置讓給你。”
“這點痛算什麼?反正武館的招牌已經打出去了。”
我死死咬住手背,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六年日夜熬紅的眼,紮破的十指,原來隻是一場他們合謀的“意外”。
既然他們踐踏我的心血,那我就親手踩碎他們的招牌。
......
“師姐,這藤條要是斷得太早,真摔傷了你怎麼辦?”
門縫裏,林白洛的聲音清朗中透著心疼。
他手裏握著那把生鏽的剪刀,剪刀尖正抵在我熬了半個月才紮好的竹骨上。
楚霜燃下巴抵在他的肩窩。
“傷了才好。”
“不傷得重一點,謝玄那個死腦筋,怎麼會信是他自己的手藝有問題?”
林白洛故作爽朗地聳了聳肩。
“師兄也挺可憐的,手指都紮出血了,就為了給你做這個金甲獅頭。”
“他那是活該。”
父親冷硬的聲音從陰影裏傳出來。
他拿過林白洛手裏的剪刀,親自用砂紙打磨被剪斷的藤條切口。
“他偏要學什麼紮作,還要代表武館去參賽。”
“等明天比賽楚霜燃再摔一次,我看他還有什麼臉麵霸占著大弟子的位置。”
父親吹了吹藤條上的木屑。
“白洛,到時候你就順理成章接手武館的生意。”
我站在門外,寒風順著領口灌進骨頭縫裏。
咬破的手背不再流血,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我的全名叫謝玄,父親從小叫我阿澈。
他說這個名字幹淨,像水一樣好掌控。
六年了。
從十九歲到二十五歲,我每天隻睡四個小時。
為了給楚霜燃紮出最輕最堅固的獅頭,我的十根手指布滿老繭,連指紋都磨平了。
每次她在高樁上摔下來,我都跪在菩薩麵前磕頭,求菩薩把厄運轉移到我身上。
她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說不怪我。
她說就算摔斷腿,這輩子也非我不娶。
我信了。
感動得一塌糊塗。
甚至主動讓出了武館一半的收益,全用來給她買最好的進口傷藥。
轉身走到院子的水缸前,我用冰水洗淨臉上的淚痕。
推開前廳的大門,我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爸,跌打酒我找不到了。”
裏屋傳出細碎的慌亂聲。
幾秒後,楚霜燃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她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嘴角掛著我最熟悉的溫柔笑容。
“阿玄,怎麼跑得這麼急,外麵下霜了。”
她順手抓過旁邊的一條毛巾,想替我擦頭發。
我偏頭躲開。
毛巾落了個空,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
“有點冷。”
林白洛端著一杯熱茶從裏屋走出來,臉頰泛著不自然的薄汗。
他身上隻穿著一件略顯緊身的黑色速幹衣。
那是我前天剛給楚霜燃買的中性款速幹衣。
“師兄,你別怪師姐,我們剛才在裏麵討論明天比賽的步法,沒顧上幫你找藥。”
他把茶杯遞過來,手腕上有意無意地露出一條嶄新的黑曜石手串。
那是老鳳祥的最新款,兩千多一條。
昨天我路過首飾店多看了一眼,楚霜燃說太貴了,咱們要把錢留著辦婚禮。
今天,它戴在了林白洛的手腕上。
“討論步法,需要把外套脫了討論嗎?”
我看著那件速幹衣,聲音很輕。
林白洛臉色微變,下意識拉了拉領口。
“師兄,你什麼意思?我是怕出汗弄臟了外套......”
“阿玄,你別亂想。”
楚霜燃皺起眉頭,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責備。
“白洛從小跟我們一起長大,性子大大咧咧的,像個粗人一樣。他哪有你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大大咧咧。
像個粗人。
好兄弟的借口,永遠這麼好用。
父親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那瓶我找了半天的跌打酒。
重重地放在桌上。
“謝玄,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幹什麼?”
“你這掃把星命格,連累霜燃摔了五年,白洛不計前嫌陪她練樁,你還不樂意了?”
“你要是覺得委屈,明天比賽的獅頭就別用了,直接認輸!”
認輸。
五屆女獅王,如果因為未婚夫的獅頭認輸,所有的罵名都會砸在我頭上。
謝家紮作的百年招牌,也會徹底爛在我手裏。
我看著父親那張大義凜然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爸,這獅頭我熬了半個月,承重藤條用的是最韌的湘妃竹。”
我盯著他的眼睛。
“明天隻要楚霜燃正常發揮,絕對不會摔。”
父親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冷哼。
“你最好祈禱她別摔,不然謝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楚霜燃走過來,重新牽起我的手。
“阿玄,我相信你。明天就算拚了命,我也會舉著你的獅頭拿下冠軍。”
她看著我滿是傷口的手指,眼神疼惜。
“等比完賽,我們就去領證。”
我看著她深情的眼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忍著惡心,我把手一點點抽了出來。
“好啊。”
我笑了一下。
“明天比賽,千萬別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