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巴掌打得又脆又重。
林向東被打得偏過臉,胸前那朵紅花跟著晃了晃,紅得刺眼。
堂屋裏靜得連煤油燈燒燈芯的細響都能聽見。
許母打完,手還在抖。
她不是個愛撒潑的人。
教了半輩子書,走路說話都講體麵,平日裏連和人拌嘴都少。
可這一刻,她看著女兒發白的臉,看著被翻亂的嫁妝箱,看著許明珠手裏攥著的紅布包,心疼和怒火一起衝上來,燒得她眼前發黑。
“林向東。”許母聲音發顫,“我們許家把好好的閨女交給你,不是讓你們新婚夜這麼作踐的。”
林向東捂著臉,難堪得耳根都紅了。
“媽,你誤會了。”
“別叫我媽。”許母打斷他,“你還不配。”
這句話比那巴掌還重。
林向東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馬桂蘭最先炸了。
“你憑什麼打我兒子?他長這麼大,我都舍不得碰他一根手指頭。你一個外人,跑到我們林家來打新郎官,你還有沒有王法?”
許建軍往前一站,擋在許母和許明珠前麵。
他在機械廠幹鉗工,常年掄錘子,肩膀寬,手背上全是老繭。一站出來,林家幾個人的氣勢都矮了半截。
“王法?”許建軍冷笑,“你們撬我妹妹嫁妝箱,搶她存折工資本,逼她交私章的時候,怎麼不講王法?”
王秀娥立刻往馬桂蘭身後縮。
她剛才還敢吵,是覺得許明珠一個新媳婦好欺負。現在許家人來了,尤其許建軍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盯著她,她心裏才真有些怕。
可怕歸怕,到嘴的東西要吐出去,比割她肉還難受。
她捂著被許明珠抓紅的手腕,哭道:“親家大哥,你可不能聽明珠一麵之詞。我拿那些票,是想著替她收著。她年輕,萬一丟了怎麼辦?再說了,我們都是一家人,哪有搶不搶的。”
許建軍看向她。
“你是誰家人?”
王秀娥被問得一愣。
“我是她大嫂啊。”
“你是林向東的大嫂,不是我妹妹的大嫂。”許建軍一句話釘過去,“我妹妹嫁的是林向東,不是嫁給你。你一個隔房嫂子,新婚夜跑到弟妹屋裏拿存折,翻嫁妝,你要不要臉?”
門口有人低低叫了聲好,又趕緊閉上嘴。
王秀娥臉漲得通紅。
“你怎麼說話呢?什麼隔房嫂子,說得這麼難聽。我給林家生了長孫,在這個家就是有功勞。”
許母冷笑。
“你給林家生孩子,關我女兒什麼事?林家欠你,讓林家還。別拿我女兒的嫁妝給你補虧空。”
馬桂蘭氣得直喘。
“親家母,你這話就不對了。明珠既然嫁進來,就是我們林家的人。林家一家人互相幫襯,有什麼錯?秀娥這些年不容易,我們多照顧她一點,也是應該的。”
許母看著她,眼神裏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願意照顧,用你自己的錢。你願意偏心,用你兒子的錢。別拿我女兒的血汗錢做人情。”
許明珠站在母親身後,眼眶終於有些發酸。
上一世她最怕娘家知道她過得不好。
她怕母親心疼,怕哥哥衝動,怕別人說許家女兒沒本事,嫁出去還要娘家撐腰。於是她把委屈咽下去,把傷口捂起來,捂到最後,傷口爛了,娘家也被她拖進泥裏。
這一次,她不想再裝了。
她把紅布包遞給許母。
“媽,這是你給我的票和壓箱底的錢,剛才從王秀娥袖子裏掉出來的。”
許母接過紅布包,手指一寸寸攥緊。
她認得這塊布。
這是丈夫生前一件舊襯衣上裁下來的料。丈夫走得早,她舍不得扔,就洗幹淨收著。後來女兒出嫁,她把幾張票和錢包進去,想著丈夫若是在天有靈,也算陪女兒走一程。
現在這塊布被人揉得皺巴巴,上麵還沾了瓜子皮。
許母的眼睛一下紅了。
“王秀娥。”她抬頭,“你連死人留給女兒的東西都敢偷。”
王秀娥臉色微變。
“我不知道那是......”
“你不知道?”許母往前一步,“你不知道那是我女兒的東西?你不知道那是她陪嫁?你不知道新婚夜翻弟妹嫁妝箱丟人?”
王秀娥被逼得往後退。
馬桂蘭又要護她,被許建軍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林向東終於忍不住開口。
“夠了。”
他臉上還帶著巴掌印,聲音壓著怒氣。
“媽,大哥,今天這事是大嫂做得不妥,我回頭會說她。可是你們也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都是一家人,鬧成這樣,對明珠名聲也不好。”
許明珠看著他。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說名聲。
他不問她怕不怕,不問她委不委屈,也不問王秀娥為什麼能從她袖子裏掉出紅布包。他隻怕事情鬧大,怕別人笑話林家,怕自己的臉麵被踩在地上。
許明珠忽然覺得,自己上一世真是瞎了眼。
“林向東。”她開口,“你到現在還覺得,是我把事情鬧大了?”
林向東眉頭緊皺。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
“明珠,大嫂確實有錯,可她也不容易。你看東西也拿回來了,能不能別再追究?今天是咱們結婚的日子,你非要弄得所有人都下不來台嗎?”
許明珠看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冷得讓林向東心裏發慌。
“你放心,今天下不來台的,不會是我。”
林向東臉色一變。
王秀娥怕她又要說什麼,搶先哭喊:“我都說了不是偷,是替她收著。你們許家也別欺人太甚。真要鬧大了,明珠以後還要不要在廠裏做人?別忘了,她還等著轉正呢。”
轉正兩個字,讓許母和許建軍同時看向許明珠。
許明珠眼底寒意一閃。
來了。
她一直知道,林家今晚這麼急,不隻是為存折和票證。
上一世,她真正被掐斷命脈的,是紡織廠的轉正名額。那是她從臨時工變成正式工的機會,是她這輩子本該端穩的飯碗。
王秀娥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戳中了她的軟肋,立刻又挺起腰。
“明珠,你可想清楚。女人名聲壞了,廠裏領導還能讓你轉正?你要是懂事,就把今晚的事壓下去。工資本我可以先不管,可轉正那事......”
她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嘴。
可已經晚了。
許建軍臉色沉下來。
“轉正什麼事?”
王秀娥眼神慌亂。
馬桂蘭立刻咳了一聲。
林向東也變了臉,低聲嗬斥:“大嫂!”
許明珠看著這幾個人的反應,心一點點沉到穀底。
果然。
不管她重活一世怎麼防,林家還是早就把算盤打到了她的工作上。
許母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明珠,他們還想動你的轉正名額?”
許明珠還沒回答,王秀娥已經急急辯解。
“什麼動不動的,說得多難聽。明珠年輕,以後機會多的是。我在家帶了這麼多年孩子,好不容易有個進廠的機會,讓給我怎麼了?”
這一句話,像一盆滾油潑進了人群。
門口的鄰居全炸了。
許建軍的臉徹底黑了。
許母握著紅布包的手抖得厲害。
許明珠卻隻是看向林向東。
“所以,你們不光要我的錢,還要我的鐵飯碗?”
林向東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話,王秀娥已經紅著眼喊出來。
“那本來就該是我的!向東連自願讓崗申請都替你寫好了,你不讓也得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