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明珠沒有再和馬桂蘭爭。
有些人講不通道理,因為她們壓根不是來講道理的。
她們隻想把你吵軟,把你嚇怕,把你逼到沒處站,然後再笑著說一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上一世,許明珠吃夠了這個虧。
她轉身往屋裏走。
王秀娥立刻攔住她,眼神警惕。
“你幹什麼?”
許明珠看著她。
“我回屋收自己的東西,也要你批準?”
王秀娥噎住,隨即又挺直腰。
“你剛才都把娘家人叫來了,誰知道你是不是想卷了林家的東西跑?我可得看著點。”
許明珠聽笑了。
“林家的東西?”
她一步步走到婚房門口,掀開紅布簾,指著屋裏的紅木箱,搪瓷盆,暖水瓶,還有床上那床大紅牡丹被。
“這床被子,是我媽縫的。搪瓷盆,是我哥排隊買的。暖水瓶,是我二姨送的。箱子裏每一件衣裳,每一塊布料,每一張票證,都是我娘家給我的陪嫁。”
她回頭看向王秀娥。
“你倒是說說,哪一樣姓林?”
王秀娥眼神閃了閃。
馬桂蘭在後頭冷哼。
“嫁妝進了婆家門,就是婆家的東西。你見誰家媳婦天天把嫁妝掛在嘴邊?小家子氣。”
“那我今天就小家子氣給你們看看。”
許明珠走到箱子前,蹲下去檢查銅鎖。
鎖還在,可鎖鼻被撬得有些歪。
她剛醒來時就覺得不對,現在湊近一看,心裏那點冷意徹底凝成了冰。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鑰匙,打開箱子。
箱蓋剛掀起一條縫,她就看見裏麵被翻得亂七八糟。原本疊得整整齊齊的兩身的確良襯衫被揉成一團,壓箱底的紅布包不見了,夾在布包裏的幾張票也沒了。
許明珠的手慢慢停住。
那紅布包裏裝著三張最值錢的票。
一張縫紉機票,一張自行車票,一張手表票。
這年頭誰家姑娘陪嫁能帶齊三轉一響,都是極有臉麵的事。
她爸去世前在廠裏人緣好,許母又攢了多年人情,才替她湊到這幾張票。
上一世,這些票證新婚第二天就被王秀娥拿去換了錢,說是給虎子以後讀書用。
許明珠當時哭著要,林向東卻說,票已經用了,再鬧也沒意思。
怎麼會沒意思呢?
那是她爸媽給她撐腰的東西,是娘家怕她嫁過去受委屈,替她攢出來的底氣。
她轉過身,眼神落到王秀娥臉上。
“我的票呢?”
王秀娥立刻移開視線。
“什麼票?我不知道。”
許明珠站起來。
“縫紉機票,自行車票,手表票。還有我媽給我壓箱底的兩匹花布。剛才還在箱子裏,現在不見了。”
王秀娥聲音尖起來。
“你別血口噴人!你的東西丟了,憑什麼問我?”
“因為剛才拿我存折的人是你。”
王秀娥臉一白。
外頭看熱鬧的人還沒走,這句話一出,門口又探進幾張臉。
張嬸子忍不住說:“秀娥,這些東西可不能亂拿。三轉一響的票多難得啊,人家娘家陪嫁的,你拿了趕緊還回去。”
王秀娥急得跺腳。
“我說沒拿就是沒拿!張嬸,你怎麼也聽她胡說?”
許明珠沒再同她吵,直接繞過她往東屋走。
王秀娥一下慌了,撲上去攔。
“你去我屋幹什麼?你有沒有規矩?大嫂的屋也是你能亂闖的?”
許明珠盯著她攔在門框上的手。
“你沒拿,你怕什麼?”
“我怕你亂翻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許明珠冷笑,“我倒要看看,我的票怎麼變成你的東西。”
林向東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明珠,夠了。大嫂說沒拿就是沒拿,你別把事情越鬧越難看。”
許明珠看著他,胸腔裏那股恨意差點頂破喉嚨。
上一世也是這樣。
王秀娥說沒拿,他信。馬桂蘭說她不孝,他信。全世界都能欺負她,隻要那個人姓林,林向東就會閉著眼睛站過去。
許明珠忽然問:“林向東,如果我今天說你的工資本不見了,我懷疑是我哥拿的,你會不會也說,我哥說沒拿就是沒拿?”
林向東臉色一僵。
“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答不上來。
許明珠抬手推開他。
“讓開。”
林向東沒動。
許明珠抬頭看著他,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要是再攔,我就連你一起告。撬開我的嫁妝箱,拿走我的票證,這不是家務事,是偷。”
偷這個字一出來,王秀娥的臉徹底變了。
“許明珠,你敢說我是賊?”
“票還回來,你就不是。”
“我沒拿!”
許明珠忽然伸手,抓住王秀娥的袖口。
剛才爭執時,她就看見王秀娥袖子裏露出一點紅布角。那顏色,和她包票證的紅布一模一樣。
王秀娥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想縮已經來不及。
許明珠用力一拽。
一個紅布包啪地掉在地上。
堂屋裏瞬間安靜。
王秀娥的臉白得像紙。
許明珠彎腰撿起紅布包,當著所有人的麵打開。
縫紉機票,自行車票,手表票,兩張布票,還有她媽親手縫進去的一小疊大團結,全在裏麵。
許明珠看著那疊錢,手指都在發涼。
她原本以為王秀娥隻拿了票。
沒想到,連她娘家偷偷給她壓箱底的錢,也一起摸走了。
許明珠慢慢抬頭。
“王秀娥,這也是你幫我管?”
王秀娥張著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馬桂蘭卻先反應過來,一把將王秀娥護到身後。
“不就是幾張票幾塊錢嗎?你大嫂拿了又怎麼樣?她家虎子馬上要上學,家裏缺東西,你這個當嬸子的幫襯點怎麼了?”
許明珠氣得眼前發黑。
她見過偏心的,見過不要臉的,可重活一世,再聽見這話,還是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不就是幾張票幾塊錢?”她輕聲重複,“那你怎麼不把你自己的棺材本拿出來給她?怎麼不讓林向東把工資全給她?”
馬桂蘭臉一沉。
“你咒誰死呢?”
許明珠把紅布包攥緊。
“誰搶我東西,我咒誰。”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一腳踹開半掩的院門。
“誰搶我妹妹東西?”
許明珠猛地回頭。
許建軍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眼眶通紅的許母。
許母一眼看見女兒身上還穿著嫁衣,頭發卻亂了,臉色白得沒有半點新嫁娘的喜氣。
她嘴唇抖了抖,什麼都沒問,衝進來揚手就給了林向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