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那聲倒吸氣,像一根火柴,擦著了整間屋子的臉麵。
林向東臉色難看得厲害,伸手就要捂許明珠的嘴。
許明珠早有防備,往後退了一步,直接掀開門簾。
堂屋裏,沒散幹淨的親戚鄰居都站住了。幾個嬸子手裏還抓著喜糖,嘴邊的笑沒來得及收,聽見許明珠剛才那句話,一個個眼睛都瞪圓了。
新婚夜。
搶新媳婦的工資本和存折。
還逼人交私章。
這話丟進人堆裏,比點了炮仗還響。
馬桂蘭從屋裏衝出來,腰也不捂了,指著許明珠罵:“你胡說什麼?誰搶你東西了?我們是一家人,家裏的錢放誰手裏不是放?你一個新媳婦,才進門就把家醜往外揚,你還要不要臉?”
許明珠看著她。
剛才還嚷著腰斷了的人,這會兒罵起人來中氣十足。
她輕輕笑了一聲。
“媽,你腰不是斷了嗎?怎麼站得這麼穩?”
堂屋裏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馬桂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立刻又扶住腰,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王秀娥趕緊上前攙她,眼淚說來就來。
“大家別聽她瞎說。明珠年紀小,剛嫁過來不懂事。媽也是怕她亂花錢,才讓我先幫著管。哪有她說的那麼難聽?什麼搶不搶的,一家人說這話,多傷感情啊。”
隔壁張嬸子抱著胳膊,眼神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秀娥啊,幫著管也得人家願意吧?人家新媳婦自己的工資本,哪有新婚夜就拿走的道理。”
王秀娥臉色僵了僵。
她在家屬院混了這麼多年,最會看人臉色。剛才還覺得許明珠好拿捏,現在才發現,這些看熱鬧的鄰居未必都站在她這邊。
畢竟誰家沒有閨女?
誰家閨女嫁人第一天被人拿走存折,心裏能不膈應?
林向東終於沉著臉開口。
“各位嬸子叔伯,這是我們家的家事,明珠今天情緒不好,說話衝了點。大家也忙一天了,都回去歇著吧。”
他話說得客氣,手卻又來抓許明珠的胳膊,想把她往屋裏帶。
許明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放開。”
“明珠。”林向東壓著火,“別再鬧了。”
“我再說一遍,放開。”
她聲音不大,眼神卻冷得讓林向東心頭發緊。
從前許明珠看他時,眼睛總是亮的。哪怕生氣,也帶著一點小姑娘的委屈,哄一哄就軟了。可現在,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甚至像看一個仇人。
林向東下意識鬆了手。
許明珠走到堂屋桌邊,把懷裏的存折和工資本拿出來,當著眾人的麵舉起來。
“這是我的存折,這是我的工資本。存折裏有我這些年在紡織廠攢下的錢,還有我爸媽給我的嫁妝。剛才,是我大嫂王秀娥拿著它進屋,問我要私章。她說以後我的工資歸她管,每個月給我五塊零花。”
屋裏嘩的一聲。
“五塊?”
“現在一個月五塊能幹啥?”
“這不是把人當小孩哄嗎?”
王秀娥又羞又急,聲音都劈了。
“我那是怕她亂花!她一個姑娘家,剛結婚什麼都不懂,我好心教她過日子,怎麼到她嘴裏就成了搶錢?”
許明珠轉頭看她。
“那我問你,你管了我的工資,準備記賬嗎?每一筆花在哪裏,準備讓我看嗎?我哪天要用錢,你是不是立刻給?”
王秀娥張了張嘴。
她當然沒想過記賬。
錢進了她手裏,就是她的。給虎子買麥乳精,給自己扯花布,貼補娘家弟弟,哪樣不比許明珠拿著強?
許明珠看著她說不出話,繼續問:“還有,我不答應,你們為什麼就逼我交私章?我婆婆剛才拿雞毛撣子打我,自己撞了腰,又說要拿我的存折去看病。這些也是為了我好嗎?”
張嬸子眼睛一下看向馬桂蘭。
“桂蘭,你真動手了?”
馬桂蘭脖子一梗。
“我教訓兒媳婦怎麼了?哪個當婆婆的沒教過規矩?”
這話一出,堂屋反倒安靜了片刻。
有人臉上露出不讚同,也有人低聲嘀咕,說新媳婦再怎麼樣也不能第一天就挨打。
許明珠心裏一點點冷下來。
她知道,這就是熟人社會。
有些人覺得她可憐,有些人覺得林家過分,可也總有人會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兒媳婦忍一忍就過去了。
所以她不能隻哭,不能隻鬧。
她得把每一步都落到實處。
許明珠收起存折,轉身就往外走。
林向東立刻追上去。
“你又去哪兒?”
“打電話。”
“給誰打?”
許明珠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他。
“給我大哥。”
林向東臉色變了。
“你叫娘家人幹什麼?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你非要鬧得兩家難看?”
許明珠看著他,心口像壓著一塊冷鐵。
“你把我的存折交給你大嫂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夫妻之間的事?”
林向東被堵得說不出話。
許明珠不再理他,徑直去了巷口的小賣部。小賣部老板娘正收攤,聽見她要借電話,眼神在她紅嫁衣上停了停,什麼都沒問,默默把電話推過來。
許明珠撥出那個熟得刻進骨子裏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傳來許建軍帶著困意的聲音。
“喂,哪位?”
許明珠喉嚨一緊。
上一世,大哥為了給她討公道,被林向東和王秀娥聯手扣上尋釁滋事的帽子,工作也受了牽連。後來娘家被她拖累得家底掏空,她連回去看一眼都覺得沒臉。
如今聽見這聲音,她差點落淚。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哥,是我。”
許建軍一下清醒了。
“明珠?你今天不是結婚嗎?這麼晚打電話,出啥事了?”
許明珠握緊話筒,一字一句說:“哥,你現在帶媽來林家接我。林向東把我的存折和工資本給了他大嫂,他們逼我交私章,還想拿我的嫁妝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許建軍的聲音沉得嚇人。
“你等著,哥馬上到。”
許明珠剛掛電話,身後就傳來王秀娥尖利的聲音。
“許明珠,你還真敢叫娘家人?你是不是想把我們林家的臉都丟盡?”
許明珠轉過身。
昏黃的路燈下,林向東、王秀娥和馬桂蘭都追了出來。
馬桂蘭也不裝腰疼了,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懷裏的存折。
王秀娥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你趕緊把電話再打過去,就說沒事了。還有那存折,今天必須交出來。你嫁進了林家,那裏麵的錢就是林家的錢!”
許明珠冷冷看著她。
“我哥來之前,誰敢碰我一下,我就直接去派出所。”
王秀娥嘴唇一抖。
林向東臉色陰沉,盯了她許久,忽然說:“明珠,你非要做到這一步?”
許明珠還沒回答,馬桂蘭已經忍不住了。
她指著許明珠的鼻子,咬牙切齒。
“好,你叫,你盡管叫。等你娘家人來了,我倒要問問他們,是怎麼教出你這麼個不孝順、不守婦道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