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雞毛撣子抽在桌沿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桌上那碗沒喝完的糖水跟著晃了晃,幾滴甜膩的水濺出來,落在紅漆桌麵上。屋外還有沒走遠的親戚,聽見動靜,有人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怎麼了,又很快被誰拉開。
新婚頭一天,誰家都怕鬧笑話。
上一世的許明珠也怕。
她怕鄰居說她不懂事,怕娘家跟著丟臉,怕林向東為難。馬桂蘭讓她跪,她雖然沒真跪下去,卻哭著把存折交了出來。她以為自己退一步,林家總會念她的好。
可那一步退下去,後麵就是一輩子的坑。
這一世,許明珠看著那根雞毛撣子,連眼睛都沒有眨。
“我不跪。”
馬桂蘭愣住。
林向東也愣住。
王秀娥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叫道:“弟妹,你怎麼能這麼跟媽說話?媽是長輩,讓你跪是教你規矩。你一個新媳婦,難道連這點孝順都不懂?”
許明珠轉頭看她。
“你這麼孝順,你跪。”
王秀娥被噎了一下。
馬桂蘭氣得臉都紫了。
“反了,真是反了。向東,你看看,這就是你娶回來的好媳婦。才進門幾個鐘頭,就敢騎到我頭上來。”
林向東眉心緊擰,伸手來拉許明珠。
“明珠,別鬧了。你先跟媽認個錯,今天的事就過去了。”
許明珠甩開他的手。
“過去?東西還在我手裏,她們當然過不去。等我把存折交了,工資本交了,私章交了,我的工資每個月被你大嫂領走,再從她手裏討五塊錢花,這事在你們眼裏才算過去,對嗎?”
林向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難聽的是話,還是你們做的事?”
許明珠聲音不大,卻一句句砸在屋裏。
“我嫁給你,不是賣給你們林家。我爸媽養我二十年,不是為了讓我新婚夜給你大嫂交工資本。你們要是覺得王秀娥辛苦,就自己拿錢補貼她,別拿我的東西裝好人。”
王秀娥臉上的委屈快掛不住了。
她本來以為許明珠年輕臉皮薄,三兩句話一壓,就能像麵團一樣任人揉。誰知道這姑娘像突然換了個人,句句都往人心窩子上紮。
馬桂蘭更受不了。
她在林家說一不二慣了,大兒媳怕她,小兒子聽她,就連丈夫林老根也輕易不和她頂嘴。今天酒席上,鄰居還誇她有福氣,兩個兒子都成器。可這福氣剛擺到桌麵上,新媳婦就敢當著她的麵說不。
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馬桂蘭舉起雞毛撣子就往許明珠胳膊上抽。
“我今天非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許明珠早防著她,側身一躲。雞毛撣子擦著她的袖口落空,馬桂蘭用力太猛,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腰正好撞在床尾的木箱角上。
她哎喲一聲,捂著腰坐到了地上。
王秀娥叫得比她還響。
“媽!媽你怎麼樣了?弟妹,你怎麼能推媽呢?”
許明珠冷眼看她。
“我沒碰她。”
“你還不承認!”王秀娥撲過去扶馬桂蘭,扭頭就衝林向東喊,“向東,你親眼看見了吧?她把媽撞成這樣。新婚第一天就敢打婆婆,以後還不得把咱家房頂掀了?”
林向東顯然也沒看清。
他隻看見許明珠躲開,馬桂蘭摔了。酒勁和怒氣混在一起,讓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明珠,你太過分了。”
許明珠看著他,忽然覺得連解釋都多餘。
同樣的事,上一世也發生過。
馬桂蘭自己摔了腰,王秀娥一口咬定是她撞的。
林向東不問緣由,就讓她道歉。她委屈得哭,哭完還是跪在床邊給婆婆揉了半宿腰。
第二天,王秀娥拿著她的存折去衛生所,說給婆婆抓藥,回來時存折裏的錢少了一大半。
那筆錢後來去了哪兒?
去了王秀娥娘家弟弟的彩禮裏。
許明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點軟意都沒有。
馬桂蘭還在地上哼哼。
“我的腰,我的腰斷了。向東啊,你還不管管你媳婦?我把你養這麼大,今天讓她這麼欺負,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林向東慌忙去扶她。
“媽,你別說這種話。我現在就帶你去衛生所。”
王秀娥扶著馬桂蘭另一邊,眼珠卻往許明珠衣襟上瞟。
“去衛生所得花錢。媽這一下撞得不輕,拍片抓藥哪樣不要錢?向東,你身上還有多少?”
林向東摸了摸口袋。
今天辦酒席,錢都花得差不多,他身上隻剩幾張零散毛票。
王秀娥等的就是這個。
她立刻看向許明珠,聲音放軟了些,可眼裏的急切藏不住。
“弟妹,剛才的事大嫂不跟你計較了。你趕緊把存折和私章拿出來,先給媽看病要緊。再怎麼樣,媽也是你婆婆,你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疼死吧?”
許明珠站在床邊,手指輕輕按住衣襟裏的存折。
果然來了。
上一世,她就是被這句話逼得交了錢。
孝順,名聲,婆婆的命,一頂頂帽子扣下來,把她壓得喘不過氣。可等錢到了王秀娥手裏,馬桂蘭的腰當天晚上就不疼了,還能坐在炕頭嗑瓜子,指揮她燒水洗碗。
許明珠看向馬桂蘭。
剛才還嚷著腰斷了的人,聽見存折兩個字,哼聲都輕了許多。她的眼睛半眯著,正偷偷往這邊看。
真疼假疼,一眼就能看出來。
許明珠心裏冷笑。
林向東卻急了。
“明珠,先把錢拿出來。媽都這樣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鬧?”
“不是你鬧,難道是媽自己摔的?”
許明珠看著他,忽然問:“如果我說,是她自己要打我沒站穩,你信嗎?”
林向東頓住。
就這一下停頓,答案已經明明白白。
王秀娥立刻哭起來。
“弟妹,你這也太沒良心了。媽疼成這樣,你還推卸責任。向東,別跟她廢話了,媽要緊。讓她把私章拿出來,先取錢。”
馬桂蘭也撐著腰,咬牙罵道:“許明珠,你今天要是不拿錢給我看病,就是存心想讓我死。明天我就去你們廠裏問問,紡織廠怎麼教出你這麼個不孝順的女工。”
廠裏。
這兩個字一出來,許明珠眼神微微一變。
林家人果然知道她最怕什麼。
她現在還是臨時工,轉正公示沒下來。這個時候若是被婆家鬧到廠裏,傳出不孝、打婆婆的名聲,廠裏那些領導未必會細查真相。上一世她就是因為怕影響轉正,才一退再退。
可她後來也沒轉成正。
工作沒保住,名聲也沒保住。
許明珠忽然覺得好笑。
人一旦死過一次,才知道有些威脅其實沒那麼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自己先跪下,把脖子遞到別人手裏。
她轉身拿起床邊的布鞋,慢慢穿上。
王秀娥以為她服軟了,眼睛一亮。
“這就對了。弟妹,不是大嫂說你,女人家脾氣別這麼硬。你把私章放哪兒了?是嫁妝箱裏還是枕頭底下?”
許明珠係好鞋帶,又理了理被她睡亂的頭發。
“想要錢?”
王秀娥連忙說:“不是我要,是媽要看病。”
“行。”
許明珠點點頭。
林向東神色緩了些,以為她終於想通了。
馬桂蘭也不哼了,靠在王秀娥胳膊上等著她拿東西。
許明珠卻沒有去翻嫁妝箱,也沒有摸枕頭。
她抬腳往門口走。
林向東一把攔住她。
“你去哪兒?”
許明珠抬眼看他。
“你媽不是腰斷了嗎?看病是大事。”
林向東眉頭皺起。
“那你拿私章啊。”
許明珠笑了一下。
“拿私章幹什麼?要是真摔斷了腰,當然得找人作證,再送醫院。正好外頭親戚鄰居都沒走遠,我把大家叫進來看看,也省得明天有人說,是我這個新媳婦故意不給婆婆看病。”
她說著就要掀門簾。
王秀娥臉色一下變了。
馬桂蘭也顧不上裝疼,猛地坐直。
林向東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
“許明珠,家裏的事,你非要鬧到外人麵前嗎?”
許明珠低頭看著他的手。
上一世,這隻手曾牽著她去領證,也曾在她最難的時候一次次把她推回深淵。
她一點點抽回自己的胳膊。
“林向東,今天不是我要鬧。”
門簾外,有腳步聲停住了。
親戚鄰居顯然已經聽見了幾句,正豎著耳朵等後麵的動靜。
許明珠抬高聲音,一字一句道:“是你們林家新婚夜搶我工資本,搶我存折,還逼我交私章。”
屋裏三個人臉色齊齊變了。
而門外,已經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