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桂蘭掀開門簾進來時,臉上還帶著酒席散後的紅光。
她今年五十出頭,頭發抿得一絲不亂,身上穿著新做的褐色褂子,胸口別著一塊紅布花。辦了一天喜事,她本該是高興的,可一看見許明珠把存折揣在懷裏,臉立刻拉了下來。
“你把東西拿回去幹什麼?”
許明珠望著她,沒有像上一世那樣低頭。
馬桂蘭被她看得心頭一堵,聲音更硬了。
“明珠,不是我這個當婆婆的故意為難你。你剛嫁進來,不懂我們家的規矩。這個家能過到今天,全靠你大嫂操持。她進門十年,給我們老林家生了大孫子,沒功勞也有苦勞。你一個小媳婦,才進門就要抓著錢不放,傳出去叫人怎麼說?”
王秀娥立刻抹起眼睛。
“媽,算了,弟妹不願意就算了。反正我命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年我嫁進來,連個像樣的被麵都沒有,更別說什麼存折工資。如今弟妹嫁進來,娘家陪嫁這麼多東西,我本來還替她高興,沒想到她防我跟防賊似的。”
她嘴上說算了,人卻堵在門口,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許明珠忽然想起上一世。
也是這幾句話,把她逼得無地自容。她覺得王秀娥可憐,覺得婆婆說得也有道理。林家大哥常年在外頭跑運輸,王秀娥一個人在家帶孩子,確實辛苦。於是她忍了,想著一個月工資而已,大家和和氣氣比什麼都重要。
可後來呢。
王秀娥拿她的錢給自己買花布,給虎子買麥乳精,給娘家弟弟置辦自行車。許明珠懷孕饞一口雞蛋羹,都得看王秀娥臉色。
那時候王秀娥怎麼說的?
“你又不是沒飯吃,嘴怎麼這麼饞。”
許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還年輕,指節細白,隻在指腹上有些紡織廠磨出來的薄繭。不是後來那雙洗衣做飯、打零工、常年泡冷水泡得開裂的手。
還來得及。
她把存折往衣襟裏又塞了塞。
“媽,你說大嫂辛苦,我不否認。她給林家生孩子,伺候的是林家人,苦勞也是你們老林家的。可我的工資是我在廠裏一根線一根線趕出來的,我娘家的嫁妝是我爸媽攢了半輩子給我的。憑什麼她辛苦,就要拿我的錢?”
屋裏一下靜了。
林向東皺眉。
“明珠,你怎麼說話這麼難聽?什麼拿你的錢,大嫂是幫你管。”
“幫我管?”許明珠看向王秀娥,“那我每個月工資二十八塊五,廠裏補貼三塊,糧票布票另外算。她打算每個月給我多少?”
王秀娥眼珠子轉了轉,像是早就想好了。
“你在廠裏有食堂,吃不了多少。女人家也不能大手大腳。我看,一個月給你五塊就夠了。”
“五塊?”
許明珠輕輕重複了一遍。
五塊錢,連一雙好點的皮鞋都買不起。
王秀娥卻說得一本正經。
“怎麼,不少了。你大哥一個月寄回來的錢,我都得掰成幾瓣花。虎子要上學,媽年紀大了要補身子,家裏油鹽醬醋哪樣不要錢?你年輕小媳婦,又沒孩子,花那麼多錢幹什麼?存起來,往後還不是給這個家用。”
馬桂蘭點頭。
“你大嫂說得對。五塊是夠了。要我說,剛進門的媳婦手裏就不該有錢,容易養出壞毛病。”
許明珠氣得笑了一聲。
“我的工資,她拿去給你們過日子,再給我五塊錢,我還得謝謝她?”
王秀娥臉上掛不住了。
“弟妹,你這話可就傷人了。什麼她她她的,我是你大嫂。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還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既然一家人不分那麼清楚。”許明珠轉頭看向林向東,“那你的工資呢?你的工資本怎麼不交給大嫂?”
林向東的臉色變了變。
馬桂蘭也跟著變了臉。
王秀娥先開口,聲音有些虛,又很快拔高。
“向東的工資本來就補貼家裏。他一個當弟弟的,心疼大哥大嫂,怎麼了?”
許明珠心口一涼。
她其實知道答案。
上一世她過了很久才知道,林向東婚前每個月都要拿出一半工資給王秀娥,說是幫大哥養家。她那時候已經被磨得沒了脾氣,聽見這事,隻躲在灶房裏哭了一場。
現在,她看著林向東,還是問了出來。
“你每個月給她多少錢?”
林向東抿著嘴,沒說話。
王秀娥卻像被踩了尾巴。
“什麼給我多少錢?向東是給這個家,又不是給我一個人。你一個剛進門的新媳婦,管得也太寬了吧。”
許明珠沒有理她,隻盯著林向東。
“說話。”
林向東被她逼得臉上難堪,語氣也硬起來。
“十塊。有時候十五。大哥在外頭不容易,家裏總得有人幫襯。”
許明珠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林向東一個月工資也不過三十多塊。他拿十塊十五塊去貼補大嫂,卻在結婚當天把她的工資本也送了出去。
他不是不知道她委屈。
他隻是覺得她的委屈不值錢。
許明珠忽然想起上一世流產那天。她肚子疼得站不住,想讓林向東陪她去醫院。王秀娥說虎子發燒,林向東抱著虎子就走了。她一個人扶著牆出門,半路疼得蹲在雪地裏,血順著褲腿往下流。
後來林向東趕到醫院,第一句話不是問她疼不疼,而是說:“明珠,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媽盼這個孩子盼了多久。”
原來有些寒心,不是從後來開始的。
從新婚夜這句話,就已經埋下了。
許明珠抬手按住發脹的眼眶,很快又放下。
“林向東。”她聲音很輕,“你要補貼大嫂,那是你的事。你婚前怎麼補,我管不著。可從今天起,你別想拿我的錢去做人情。”
林向東臉色更難看。
“明珠,你今天怎麼變成這樣了?結婚前你不是這麼不講理的人。”
“我不講理?”
“難道不是嗎?”他壓著火,“大嫂在這個家辛辛苦苦十年,媽身體也不好。你嫁進來,就是家裏的一分子。讓你交個工資本,又不是要你的命。你非要把好好的喜事鬧成這樣?”
王秀娥在旁邊抽抽噎噎。
“向東,算了。弟妹看不起我,覺得我窮,覺得我占她便宜。我走就是了。反正這個家以後有她沒我。”
馬桂蘭一聽這話急了。
“秀娥,你說什麼傻話?你給我們林家生了虎子,誰也越不過你去。”
她說完,轉頭瞪著許明珠。
“把存折拿出來。”
許明珠沒動。
馬桂蘭走近一步。
“我再說一遍,把存折和工資本拿出來,再把私章交給你大嫂。今天是你進門第一天,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可你要記住,進了林家的門,就得聽林家的規矩。”
許明珠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平靜下來。
“如果我不交呢?”
馬桂蘭像是沒想到她敢這麼問。
林向東低聲嗬斥:“明珠,別跟媽頂嘴。”
“我問的是她,不是你。”
屋裏的空氣緊得像一根繃到頭的線。
王秀娥眼裏閃過一絲興奮,嘴上卻勸:“弟妹,你還是聽媽的話吧。新媳婦第一天頂撞婆婆,以後傳出去,別人會戳你脊梁骨的。”
馬桂蘭被她這一句拱得更上火。
她伸手指著許明珠的鼻子。
“好,好得很。老林家真是娶回來一個祖宗。新婚第一天就敢跟婆婆叫板,以後還了得?”
許明珠往旁邊讓了半步,避開她快戳到臉上的手指。
這個動作更激怒了馬桂蘭。
她一把抄起牆邊的雞毛撣子,重重往桌上一抽,灰塵和雞毛都震了起來。
“許明珠,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你要是不把東西交出來,就給我跪下認錯。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