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明珠是被一陣笑聲吵醒的。
那笑聲隔著一層紅布簾子傳進來,尖細,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屋裏的煤油燈還沒吹,燈芯燒得發黑,玻璃罩上蒙著一圈灰黃的煙。
牆上貼著大紅喜字,窗台上擺著兩隻搪瓷缸。
一隻是娘家陪嫁的,一隻是林向東單位發的。
缸口挨著缸口,像一對剛成親的小夫妻。
許明珠盯著那兩個缸子看了好一會兒。
她明明記得自己已經死了。
死在一趟往南去的綠皮火車上。
那時候她四十出頭,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懷裏抱著個舊布包,包裏裝著幾張被汗水浸皺的招工小廣告。
車廂裏悶得像蒸籠,孩子哭,大人罵,酸臭味混著泡麵味往鼻子裏鑽。
她靠在車廂連接處,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到站了,想站起來,卻連腿都抬不動。
最後一眼,她看見車窗外一片晃過去的白光。
再睜眼,白光變成了紅喜字。
許明珠慢慢坐起來,身下是新彈的棉花被,厚得壓人。
被麵是大紅牡丹,針腳密密的,是她媽熬了幾個晚上趕出來的。
床尾壓著她的嫁妝箱,朱紅漆麵,銅鎖還亮著。
可鎖扣歪了,像是被人動過。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門簾就在這時候被人從外頭掀開。
王秀娥探進半個身子,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手裏還抓著一把瓜子。她是林向東的大嫂,比許明珠大了七八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眼睛卻亮得很,像貓看見了魚。
“弟妹醒了啊。”王秀娥笑眯眯地進來,嗑完最後一粒瓜子,把瓜子皮隨手丟在門後,“新媳婦就是嬌氣,外頭那麼熱鬧,你倒睡得香。”
許明珠沒說話。
她看見王秀娥另一隻手裏捏著一本紅皮存折,還有一本薄薄的工資本。
那一瞬間,屋裏的燈火仿佛都暗了。
這本存折,她認得。
封皮右下角被她不小心燙出過一個淺淺的黑點。
裏麵有她這幾年在紡織廠做臨時工攢下的錢,還有娘家給她壓箱底的嫁妝錢。
工資本上第一頁寫著她的名字,許明珠三個字,是她自己一筆一畫寫上去的。
上一世,也是這天晚上,王秀娥拿著這兩樣東西進來。
那時候她才二十歲,剛辦完酒席,臉上脂粉還沒擦淨,一心想著以後和林向東好好過日子。王秀娥說一家人不分彼此,婆婆說新媳婦要懂規矩,林向東也勸她大嫂不容易。
她信了。
從那以後,她每個月的工資都被王秀娥領走,糧票布票肉票也落不到她手裏。她要買一雙襪子,得低聲下氣去問王秀娥要錢。
王秀娥高興了給她兩毛,不高興就說她敗家。
後來她的轉正名額沒了,分房資格沒了,連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保住。
許明珠放在被子上的手一點點攥緊。
王秀娥沒察覺她的異樣,反倒把存折往她眼前晃了晃。
“弟妹,你這存折裏有多少錢啊?向東隻把東西給了我,沒把私章給我。你把私章也拿出來吧,往後家裏的錢統一由我管,省得你年輕不會過日子。”
許明珠看著她。
王秀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淡了點,又很快挺起胸膛。
“你別這麼看我。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媽也是這麼說的。咱們老林家這麼多年,都是我管錢。我進門早,知道哪兒該花,哪兒不該花。你剛嫁進來,什麼都不懂,工資放你手裏還不得亂花?”
許明珠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存折上。
“你從哪兒拿的?”
王秀娥愣了一下。
許明珠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冷得她一激靈。她沒穿鞋,就這麼站在王秀娥麵前,一字一頓地問:“我問你,我的存折和工資本,你從哪兒拿的?”
王秀娥臉色有點不好看。
“你這話說的,什麼你的我的。你都嫁進林家了,你的錢不就是林家的錢?向東給我的,你問我幹什麼。”
許明珠伸手就去拿。
王秀娥反應很快,往後一縮,把存折塞進懷裏。
“哎,你幹什麼?新婚頭一天就搶東西,像什麼樣子?”
“這是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王秀娥像聽見什麼笑話似的,“弟妹,你別怪大嫂說話直。女人嫁了人,就得把心放到婆家。你娘家給你的,廠裏發你的,那也是拿來過日子的。媽說了,以後你每個月工資交上來,我看著給你零花。你一個小媳婦,平時在廠裏吃食堂,花不了幾個錢。”
許明珠幾乎想笑。
這話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甚至連王秀娥站的位置都一樣。
她就站在紅木箱邊,肩膀擋著箱蓋,腳邊落著幾片瓜子皮。
上一世許明珠被她說得臉上發熱,隻覺得自己要是爭,就是小氣,就是不懂事。
可她後來才明白,退第一步的時候,旁人不會誇你大度,隻會覺得你好踩。
她走過去,抓住王秀娥的手腕。
“還給我。”
王秀娥沒想到她真敢動手,聲音一下拔高。
“哎喲,弟妹,你這是幹什麼?外頭人還沒散呢,你就要跟大嫂打架?向東,向東你快來看看,你媳婦要翻天了!”
她這一嗓子尖得很,外頭堂屋的說笑聲立刻停了。
許明珠手上沒鬆。
王秀娥掙了兩下沒掙開,急得臉都紅了,又怕把存折扯壞,幹脆扯著嗓子哭。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好心幫你管錢,倒成了偷你東西。弟妹,你剛進門就這麼容不下我,我以後還怎麼在這個家待?”
門簾再次被掀開。
林向東走了進來。
他還穿著白襯衫,胸前別著一朵紅花,酒氣很淡,臉上卻有被人打擾後的不耐煩。
許明珠看著這張年輕許多的臉,胸口像被舊傷狠狠撕開。
上一世她也曾真心喜歡過他。
喜歡他在廠門口等她下班,喜歡他騎著二八大杠送她回家,喜歡他說以後一定讓她過好日子。
可後來她才知道,一個男人嘴裏說的好日子,未必是給她的。
林向東看見屋裏的情形,眉頭一下皺起來。
“大嫂,怎麼了?”
王秀娥立刻躲到他身後,把手腕遞給他看。
“向東,你看看,你媳婦把我抓成什麼樣了。我不過是來問她要個私章,方便以後管錢,她就跟我急眼。”
林向東看向許明珠。
“明珠,鬆手。”
許明珠沒動。
“是你把我的存折和工資本給她的?”
林向東頓了一下,像是覺得她問得多餘。
“是我給的。”他說,“家裏一直是大嫂管錢,你剛進門,先讓大嫂幫著管一陣子。她比你懂過日子。”
許明珠看著他,半晌才問:“那裏麵有我的工資,還有我娘家給我的嫁妝錢。”
林向東避開她的眼睛,語氣卻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知道。可咱們結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再說大嫂不是外人,她給咱家生了虎子,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年輕,又有工作,幫襯她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許明珠耳邊嗡的一聲。
屋外有人探頭看熱鬧,又被婆婆馬桂蘭趕開。門簾落下來,燈火晃了晃,林向東的影子壓在她腳邊。
她忽然覺得荒唐。
這不是夢。
老天真把她送回來了,送回她一輩子走錯的第一步。
許明珠鬆開王秀娥,轉身從她懷裏把存折和工資本抽了出來。王秀娥沒防備,等反應過來,東西已經到了許明珠手裏。
“你幹什麼?”王秀娥尖叫。
許明珠把東西貼身收好,抬頭看向林向東。
“我的錢,我自己管。誰想要,誰自己掙。”
林向東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許明珠,像第一次認識她。
“明珠,你別鬧。”
許明珠還沒開口,門外忽然傳來婆婆馬桂蘭的聲音。
“什麼鬧不鬧的?這事兒是我們全家早就商量好的,她一個新媳婦,還想反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