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秀娥那句話一出口,堂屋裏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自願讓崗申請。
替她寫好了。
許明珠聽見這幾個字,心口反倒慢慢靜了下來。
上一世,她就是在一片吵鬧和勸說裏簽了那張紙。王秀娥抱著虎子哭,說自己沒工作,日子過不下去。馬桂蘭說長嫂如母,讓她讓一次,以後全家都記她的好。林向東握著她的手,溫聲細語地哄她,說她年輕,等兩年還能再爭取。
她那時真以為自己是為了家。
後來她才知道,廠裏的正式工名額有多難得。多少臨時工熬十年都熬不到一個機會,她親手讓出去,就等於把自己後半輩子的飯碗砸了。
沒有正式工位,她在婆家連說話都矮三分。
王秀娥拿著她讓出去的名額進了廠,轉頭就說她沒本事,說她命裏沒有吃公家飯的福氣。
許明珠看著眼前這群人,手指一點點攥緊。
原來從新婚夜開始,他們就沒有把她當人。
錢要她的。
票要她的。
連飯碗也要她的。
許建軍最先反應過來,聲音沉得嚇人。
“誰寫的申請?”
王秀娥被他盯得心虛,嘴卻還是硬。
“什麼誰寫的?明珠嫁進林家,幫襯一下大嫂怎麼了?她一個小姑娘,年紀輕輕的,以後機會多。我都在家熬了十年了,難道還不能有個工作?”
“你想工作,自己去報名。”許建軍冷冷道,“搶我妹妹的名額算什麼本事?”
馬桂蘭立刻不樂意了。
“話不能這麼說。秀娥是我們林家的功臣,她給我們家生了虎子。明珠以後也要在這個家過日子,她幫大嫂,不就是幫自己人嗎?”
許母氣得嘴唇發白。
“我女兒的工作,是她自己一天一天上班掙來的。她在紡織廠做臨時工,冬天手凍裂了還得擰紗錠,夏天車間熱得像蒸籠,汗往眼睛裏流。你們一句自己人,就想把她的轉正名額拿走?”
王秀娥不服氣地嘀咕。
“誰還沒吃過苦啊。我在家帶孩子不苦?伺候婆婆不苦?她上班好歹還有工資,我這些年白幹活,誰心疼過我?”
許明珠看著她。
“大嫂,你在林家吃苦,所以要我把工資給你,把嫁妝給你,把轉正名額也給你。那你將來是不是還要我把命也給你?”
王秀娥臉色一變。
“你少說這種嚇人的話。”
“嚇人嗎?”許明珠輕輕問,“你們不就是這麼想的?”
她轉頭看向林向東。
“申請書在哪兒?”
林向東目光閃爍。
“明珠,你別聽大嫂亂說。隻是家裏商量了一下,還沒定。”
許明珠笑了。
“沒定?那她怎麼知道你寫好了?”
林向東被問得啞口無言。
王秀娥見他不說話,急得去拽他的袖子。
“向東,你怕什麼?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明珠嫁進來以後,你勸她簽字。隻要她把名額讓給我,我進了紡織廠,以後虎子也能有個好前程。你不是還說,明珠年輕,過幾年再找機會嗎?”
堂屋裏的議論聲更大了。
“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新媳婦剛進門就算計人家工作,這哪是娶媳婦,這是娶個墊腳石啊。”
“林向東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幹這種事?”
每一句議論都像耳光,打在林向東臉上。
他終於惱羞成怒。
“大嫂,你少說兩句!”
王秀娥愣住,隨即紅了眼。
“你凶我?林向東,你現在凶我?當初你求著我別跟你大哥離婚,說以後會幫我,會讓我們娘倆過好日子。現在你娶了媳婦,就想翻臉不認人了?”
許明珠猛地抬眼。
求她別離婚。
上一世,這句話她也聽過。
那時已經是很多年後,王秀娥和林向東吵架,順嘴漏出來一句。她問林向東,林向東說大嫂當年日子難,大哥又常年不在家,他作為弟弟勸幾句很正常。
很正常?
一個小叔子,為了留住大嫂,要拿自己的工資貼她,要拿新婚妻子的飯碗給她。
這哪裏正常。
這分明惡心得讓人想吐。
許母也聽出了不對,臉色冷得可怕。
“林向東,你和你大嫂到底是什麼關係?”
林向東像被針紮了一樣。
“媽,你別亂說。我和大嫂清清白白。”
“清白?”許建軍冷笑,“清白到新婚夜把我妹妹的存折給她?清白到替我妹妹寫讓崗申請?林向東,你當我們許家人都是死的?”
林向東臉漲成豬肝色。
他向來自詡讀過書,要臉麵,被人當眾說成這樣,比打他還難受。
“我隻是幫大哥家一把!大哥常年在外,大嫂帶著孩子不容易。我是林家的兒子,我不能看著他們過苦日子。明珠嫁給我,就是我的妻子,她幫我分擔一點,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你拿她的東西分擔。”許明珠盯著他,“林向東,你要做孝子,要做好弟弟,要做大嫂的靠山,都隨你。可你別踩著我去做。”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你沒資格。”
林向東像被這三個字刺痛,猛地上前一步。
“許明珠,你別太過分了。我是你丈夫。”
許建軍一把擋在他麵前。
“你再往前試試。”
林向東腳步一頓。
許明珠沒有躲在哥哥身後,她從許建軍身側走出來,直視林向東。
“把申請書拿出來。”
“什麼申請書?”
“自願讓崗申請。”
林向東咬著牙。
“我說了,還沒定。”
“那就拿出來,當著大家的麵撕了。”
王秀娥尖聲叫起來。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秀娥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臉上閃過慌亂,又強撐著說:“那是我們商量好的事,憑什麼她說撕就撕?再說廠裏馬上就要公示了,再不交就來不及了。”
許明珠眼神一沉。
“交?”
她一步步走到林向東麵前。
“你們已經交到廠裏了?”
林向東避開她的目光。
王秀娥捂住嘴,可眼神裏的得意已經藏不住。
許明珠隻覺得渾身的血一點點涼透。
屋裏那麼多人,紅喜字還貼在牆上,喜糖還撒在桌上。可她站在自己新婚的堂屋裏,忽然像站在上一世那間冰冷的病房。
也是這樣。
所有人都說她該讓。
讓錢,讓工作,讓孩子,讓命。
她讓到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許明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冷光。
“好。”
林向東心頭一跳。
“你想幹什麼?”
許明珠轉身拿起自己的紅布包和存折,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既然你們已經把假申請交到廠裏,那明天一早,我就帶著這屋裏所有人聽見的話,去廠工會問問。”
她看向王秀娥。
“冒用職工名義,偽造讓崗申請,想搶別人轉正名額。王秀娥,你不是想進廠嗎?”
王秀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幹淨。
許明珠一字一句道:“我讓你連廠門都摸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