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青禾扶著受傷的薑祜,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薑祜擋刀時,把懷裏那台相機塞進了她手裏——騰出手去抱住大房。此刻相機還在她懷裏,她一時也顧不上還。
她替他草草包紮胳膊,動作很笨,纏了好幾圈才纏好。
薑祜就那麼看著她,一眨不眨。
"看什麼看。"顧青禾被看得不自在,"疼就叫出來。"
"顧青禾。"
"嗯?"
"謝謝你。"
這三個字,薑祜說得很慢、很重,像把三年的黑暗都壓進了裏麵。
顧青禾包紮的手,頓了頓。她抬頭,正對上薑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有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失而複得的珍惜,像一個在寒夜裏凍了太久的人,終於捧到一捧火,既貪戀那點暖,又怕它轉瞬就滅。
【厭惡值:0%。】
【惡意值:96% → 12%。】
【叮!主線完成度:91%。目標已脫離黑化臨界。】
顧青禾看著這兩個驟降的數字,心裏懸了好幾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成了。她救下了這個少年,也救下了這個瀕臨崩壞的世界。
"顧青禾,"薑祜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笨拙的憧憬,"我們是一家人。"
"以後,"他頓了頓,眼裏有光,"我陪你,一起去查五歲那年 的事,查我媽把東西藏在了哪兒。"
"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顧青禾看著他眼裏那點光。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就在這時,係統的聲音,冷不丁地在她腦子裏響起來。
【叮。世界修複完成。宿主即將離開當前世界。】
【離開倒計時:60分鐘。】
顧青禾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
"不能留?就一天也不行?"她在心裏跟係統吵。
【任務已完成,宿主必須離開。這是規則。】
"他剛從黑暗裏出來。"她聲音很低,"我現在走,跟當年扔下他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宿主對目標產生真實情感,屬於任務異常。建議立即切斷。】
【另:目標記憶將被部分回收。】
顧青禾閉上了眼。
原來如此。她走之後,薑祜會忘了她。忘了這幾天,忘了那碗粥,忘了她替他擋下的刀,也忘了他們是一家人。
在他殘缺的記憶裏,"顧青禾"這個名字,或許永遠隻會是那個拿鞭子抽他、用狗盆喂他的女人。
"顧青禾?"薑祜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你怎麼了?"
顧青禾睜開眼。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像一株剛被移出陰影的植物,正朝她這點微光,小心翼翼地生長。
而她,馬上就要親手,把這點光抽走。
她能感覺到,薑祜的手正微微向她靠過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想抓住什麼的渴望。
顧青禾往後,退了一步。
薑祜的手,僵在了半空。
"薑祜。"顧青禾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陌生,"該說的我說完了,該做的也做完了。"
"你的東西都拿回來了。五歲那年 的事,你自己慢慢查。以後的路,自己走。"
薑祜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你......什麼意思。"
"我要走了。"顧青禾別開臉,不敢看他的眼睛,"這幾天的事,你就當做了個夢。醒了,就忘了吧。"
會議室裏,死一般寂靜。
薑祜怔怔地看著她,那雙剛剛燃起微光的眼睛,一寸一寸,重新沉入黑暗。
他張了張嘴,很久才發出一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又是這樣。"
顧青禾的心,猛地一縮。
"你們......每次都是這樣。"薑祜低下頭,肩膀發抖,那聲音裏是徹底的、絕望的了然,"給我一點甜的,等我信了,再一把推開。"
"顧青禾,"他抬起頭,眼裏最後那點光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比三年前更深、更冷的東西,"我就知道。"
"你跟他們,一樣。"
【警告:目標惡意值急劇回升。】
【12%......40%......78%......】
顧青禾猛地抬頭。
她終於明白了係統那句"任務異常"是什麼意思。
她這一走,非但救不了薑祜——
反而會親手,把他推進比地獄更深的地方。
係統的離開倒計時,還在冷酷地跳動。
而她懷裏,那台薑祜母親留下的相機,忽然毫無征兆地"哢"了一聲。
一張照片,從相機裏緩緩吐了出來。
顧青禾顫抖著,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白發蒼蒼的老人。老人站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裏,笑著,對鏡頭,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薑祜母親的筆跡。
是顧青禾,自己的。
可她,從沒寫過這行字。
"第一次,你也是這樣丟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