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跟他們,一樣。"
薑祜最後那句話,還在耳朵裏響。
顧青禾睜開眼的時候,風差點把她掀倒。
她站在一棟很高的樓頂。腳下是城市的夜,燈火密密麻麻,遠得像另一個世界。冷風灌進領口,她這才發現自己換了身衣服,手裏還攥著那台相機——薑祜的相機,跟著她一起,來了。
【任務世界接入完成。】
【宿主身份:顧青禾,電競選手周野的前女友、原"星軌"戰隊數據分析師。】
顧青禾的心,猛地一沉。
又叫顧青禾。
上一個世界的身體,也叫這個名字。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世界,兩具不相幹的身體,怎麼會是同一個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係統的下一行字,讓她把這個疑問先壓了下去。
【目標:周野。當前惡意值98%,對宿主厭惡值100%。】
【原主罪行:三年前,公開指證周野"收錢打假賽",提供關鍵證據,致其被全網封殺、職業生涯終結。】
【當前情況:目標正在天台直播,倒計時——】
顧青禾抬起頭。
天台另一頭,欄杆外側,站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她,手機架在欄杆上,紅色的直播指示燈亮著。屏幕裏,彈幕刷得飛快,一條壓一條——
"假賽狗還有臉直播?"
"跳啊,不跳是狗。"
"三年了還洗,惡心。"
男人就那麼站著,腳跟懸在樓沿外,風把他單薄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隨時會碎的雕像。
顧青禾沒喊。
她知道,這種時候一喊,人就下去了。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學著他的樣子,也扒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
"這麼高。"她說,語氣懶懶的,"摔下去,得疼好一會兒。"
男人的背,僵了一下。
他回過頭。
顧青禾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很好看,可那雙眼睛,熬得通紅,底下是化不開的青黑。他認出她的一瞬間,那點因為有人靠近而殘存的、想活的猶豫,全變成了恨。
"你。"他嗓子啞得厲害,像很久沒說過話,"你也來看我死?"
顧青禾沒接話。
"也對。"男人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當年那刀,是你捅的。今天補上最後一下,也該是你。"
風很大。他往後仰了仰,腳下的碎石掉下樓去,沒聽見落地的聲音。
顧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沒露出來。
"我要真想看你死,"她靠著欄杆,慢悠悠地說,"就不會走這麼近。站這麼近,你要是拉我一把,咱倆一塊兒下去。我惜命,不幹這虧本買賣。"
男人愣住了。
這話不像來送他上路的人會說的。
他盯著她,眼神裏翻上來一絲困惑——和當年那個滴水不漏、把他釘死在證詞上的顧青禾,對不上。
"你想幹什麼。"
"想問你個事。"顧青禾看著他,"你今天要是跳了,那些罵你的人,會信你是被冤枉的,還是會說'看,畏罪自殺,果然是他幹的'?"
男人的呼吸,停了。
顧青禾看著他眼裏那點火,一點一點燒起來——不是想死的灰,是不甘心的火。
"你跳下去,就等於替他們把這案子釘死了。"她往欄杆裏側偏了偏頭,"下來。想讓他們閉嘴,有比摔成一攤泥更好的辦法。"
男人死死盯著她,很久沒動。
天台上隻有風聲。
就在顧青禾以為他要下來的時候,他忽然又笑了,那笑裏全是絕望的了然:
"更好的辦法?"他搖頭,"三年了,沒人信我。連你——"
他頓住,像是碰到了那個最不敢碰的地方,聲音抖了一下。
"連你都親口說,是你親眼看見我收的錢。"
顧青禾懂了。
這個人怕的,從來不是全網的唾罵。他撐了三年,撐得住那些不認識的人罵他。
他撐不住的,是最愛、最信的那個人,也站到了對麵,指著他說"他有罪"。
那一刀,比三年的網暴加起來,還深。
顧青禾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原主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做,是被利用,還是主動捅刀。但她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到樓沿外、還挺著一口氣不肯認罪的男人,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薑祜跪在血裏,脊背也是這樣,直的。
想起薑祜說"你跟他們一樣"。
顧青禾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
這一次,她不想再聽見那句話。
"那我收回。"她說。
男人一怔:"什麼?"
"當年那句話,'我親眼看見你收錢'。"顧青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收回。"
"我說錯了。"
風把這句話吹得七零八落,可男人聽清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欄杆外,那雙通紅的眼睛睜大,死死盯著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三年。
【厭惡值:100% → 92%。】
顧青禾在心裏聽見這一聲,慢慢朝他伸出了手。
"下來吧。"她說,"這次,我陪你把話說清楚。"
男人看著那隻手,喉結滾動,眼眶一點一點紅透了。
他猶豫著,抬起了自己的手。
就在兩隻手快要碰到的時候,顧青禾忽然瞥見——
他抬手的那個動作,手腕微微發著抖。
抖的弧度,和薑祜,一模一樣。
顧青禾的笑,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