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槍口與撬鎖

四支槍口，對著地上並肩坐著的兩個人。

薑祜的呼吸亂了。他剛聽完那段視頻，腦子還是懵的——姨媽、禾禾、五歲那年的大火。這些詞像重錘，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他下意識地，往顧青禾身前挪了半寸，用自己的肩膀，擋在她和槍口之間。

顧青禾卻很冷靜。

她盯著門口那個女人，慢慢站了起來。

"你要真想我們死，"她說，"昨晚在焚燒爐邊，一槍就解決了。何必等到現在，還親自跑一趟。"

大房臉上的笑，淡了。

"因為你不敢。"顧青禾一字一頓，"我姨媽臨死前藏的東西，你找了三年，沒找到，對不對？"

"你怕我死了，那東西就永遠見不了光。可你更怕我活著——因為我一旦想起它在哪兒，你就完了。"

臥室裏靜得能聽見槍械上膛後細微的金屬聲。

大房的眼神，第一次動搖了。

顧青禾賭的還是那一手：一件能壓三年、連原件都不敢動的事，背後一定有大房也惹不起的東西。而姨媽藏起來的"真正的證據"，就是那個東西。

"我告訴你個消息。"顧青禾懶懶地開口，"那東西在哪兒，我已經想起來了。"

"我還留了一手——我要是今晚出了事，它明早就會出現在該出現的人手裏。"

她笑了笑："你猜，是你先送我上路，還是它先送你下地獄？"

這是一句徹頭徹尾的詐。她根本不知道姨媽把東西藏在哪兒。

可大房不敢賭。

那女人盯著她看了很久，臉色青了又白。最終，她咬著牙，抬手壓下了保鏢的槍。

"關起來。"她聲音發抖，"押到頂樓儲物室，兩個都關。"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聲音狠下來："原定下月的董事會，提前到明天上午。趁夜裏就把股東都叫回來——我倒要看看，到了明天，是這小雜種先簽字，還是你這張嘴先軟。"

"事情鬧到這一步，"她剜了顧青禾一眼，"我沒工夫再等半個月。"

門被重新鎖上，腳步聲遠去。

薑祜靠著牆，緩緩坐下來，胳膊搭在膝蓋上，久久沒出聲。

半晌，他啞著嗓子開口：

"你在騙她。"

"嗯。"顧青禾也不否認，"不然呢，等她開槍？"

"你根本不知道東西在哪兒。"

"不知道。"

薑祜轉過頭，看著她。月光從儲物室高處那扇小窗漏進來，照在這個女人半張臉上。她被四支槍指著，眼睛都沒眨一下，張口就是一套能唬住大房的瞎話。

這樣的顧青禾，他從來沒見過。

三年裏，他見過她狠，見過她笑著看他吃狗盆裏的飯，卻從沒見過她——為了護著別人，把自己架在槍口上。

"顧青禾。"他忽然問，"你為什麼要護著我。"

"我們是一家人不是？"顧青禾懶懶地靠著牆，閉上眼，"再說，我要是不護著你，誰明天陪我去掀了那個董事會。"

薑祜沒說話。

他盯著她閉眼的側臉，很久很久。

那堵他用三年、二十八道鞭痕、十九次電擊壘起來的牆，在這個月光下的房間裏，又塌了一大塊。

【厭惡值：73%。】

天快亮的時候，顧青禾把薑祜搖醒了。

"起來。"她已經蹲在鎖死的鐵門前，從頭發裏拔出一根細簪，"該幹活了。"

薑祜睜開眼，就看見她把簪子拆成兩截，捅 進門鎖的電子麵板，手指靈活地撥弄著裏麵的線路。

"你會開這個？"他壓低聲音。

"廢話不多。"顧青禾頭也不抬，"幫我盯著門外的動靜。"

薑祜挪到門邊，貼著門縫聽。走廊裏靜悄悄的，看守大概也熬了一夜，鬆懈了。

他看著顧青禾擺弄門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地下室那扇鋼門。"他慢慢說，"不是我自己擰開的。"

顧青禾撥線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是有人提前把鎖改鬆了。"薑祜盯著她的側臉，"那個人知道我會跑，也知道我會去我媽房間。"

儲物室裏安靜下來。

顧青禾沒回頭。半晌，她"嘖"了一聲，繼續手裏的活兒，語氣還是懶懶的：

"你想太多了。也可能是那鎖本來就舊。"

"是嗎。"

"哢。"

門鎖開了。

顧青禾站起身，拉開一條門縫，晨光正從走廊盡頭透進來。她回頭，衝還蹲在地上的少年勾了勾手指：

"發什麼呆。想不想在今天那個董事會上，把你媽的東西贏回來？"

薑祜看著門口那個女人，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得發亮。

他撐著牆，一瘸一拐地站起來，走向那道光。

"你還沒回答我。"他走到她身邊，低聲說，"改鎖的人，是不是你。"

顧青禾拉著他往樓梯口走，腳步很快。

"等贏了董事會，"她丟下一句，"我請你吃頓好的，用碗，不用盆。到時候你想問什麼，我都告訴你。"

薑祜腳步一頓。

用碗，不用盆。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紮了一下他心裏那個結了三年痂的地方。

他沒再追問。他隻是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條他被拖上來過無數次、卻從沒想過能自己走下去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