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青禾追出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保鏢們打著手電,在花園裏亂成一團。她沒跟著他們瞎找。她站在台階上,腦子裏過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被關了三年的人,好不容易從鐵門裏出來,第一件事會是逃命。
可薑祜沒往大門跑。
花園的狗沒叫,說明他沒往外走。他還在這棟宅子裏。
顧青禾想起白天大房說的話:下月十五號,董事會,簽字。
再想起那台相機。
她轉身,往老宅東邊那棟沒人住的舊樓走去。
—
舊樓三層,薑祜母親生前的房間。
顧青禾推開門時,看見一個瘦削的背影,正蹲在地板上,撬開一塊鬆動的木地板。他的動作很急,手卻抖得厲害,撬了幾次都沒撬開。
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
看清是她,薑祜的眼神瞬間變得凶狠。他擋在那塊地板前,像一頭護食的獸:
"滾。"
顧青禾沒滾。她走進來,隨手關上門,反手落了鎖。
薑祜的呼吸一下子緊了。他以為她要叫人。
結果顧青禾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了看那塊他撬到一半的地板,又看了看他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嘖"了一聲。
"讓開。"她說,"你這手,撬到明天也撬不開。"
薑祜死死盯著她,沒動。
樓下隱約傳來腳步聲和手電的光。搜到這邊來了。
顧青禾沒工夫跟他耗。她伸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發簪,插進地板縫裏,手腕一撬——
"哢。"
木板翹起來。
底下是一個鐵盒。
薑祜一把將鐵盒抱進懷裏,警惕地往後退,退到牆角,用整個身子護住那隻盒子。他喘著氣,眼睛裏全是防備,卻又控製不住地,透出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像一個把命根子攥在手裏、生怕被人搶走的孩子。
顧青禾看著他這個樣子,忽然沒那麼想笑了。
"裏麵是什麼?"她問。
"不關你的事。"
"是能保住你繼承權的東西吧。"顧青禾看著他,"大房逼你簽字放棄遺產,你卻一直扛著沒簽。你手裏,肯定攥著讓他們睡不著覺的東西。"
薑祜渾身一僵。
那一瞬間,他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恨,而是一種被人一眼看穿底牌的驚恐——他藏得最深的東西,怎麼會被這個女人猜到?
"你怎麼知道的。"他聲音發顫,"你們......早就知道了?"
顧青禾看懂了他的誤會。他以為她是來搶證據、來滅口的。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青禾沒時間解釋。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然後回頭,對縮在牆角的少年說了句話。
"抱好你的盒子。"她說,"別出聲。"
下一秒,門被從外麵敲響了。
"太太?您在裏麵嗎?"是大房的貼身管家的聲音,"太太,薑祜跑了,太太您一個人待在這兒危險,快開門吧!"
薑祜的身體繃成一根弦。
他看著門口那個女人的背影,心跳得飛快。他在等——等她拉開門,等她把自己交出去,等這場荒唐的"幫忙"露出它真正的獠牙。
三年了。她從沒有一次是真心的。
顧青禾拉開了門。
管家探頭進來,手電往裏一照。
"太太,您沒事吧?那瘋子——"
"沒事。"顧青禾擋在門口,身子不動聲色地遮住屋裏的牆角,"這樓我搜過了,沒人。你們去後花園那片林子找,他腿腳不好,跑不遠。"
管家遲疑:"可是......"
"可是什麼?"顧青禾皺眉,語氣冷下來,"我的話,現在不管用了?"
管家一激靈,連忙賠笑:"管用管用!我這就帶人去林子!"
腳步聲很快遠了。
顧青禾關上門。
屋裏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牆角的薑祜,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抱著那隻鐵盒,抱得死緊,可眼裏那層堅硬的恨,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感動。是懵。
是他辛辛苦苦築了三年、認定這個女人是世界上最臟最壞的那堵牆,被她剛才那句"這樓我搜過了,沒人",輕飄飄地,捅穿了一個洞。
他張了張嘴,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聲音啞得厲害:
"你為什麼幫我。"
顧青禾靠著門,累得隻想睡覺。她瞥了他一眼,懶懶地說:
"誰幫你了。"
"我隻是看不慣那個女人,"她打了個哈欠,"搶一個死了媽的孩子的東西,吃相太難看。"
說完,她拉開門就要走。
薑祜在她身後,忽然出聲。
"顧青禾。"
她停下。
這是他第一次,不是用罵的、用恨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這個盒子裏的東西,"少年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能讓薑家所有人下地獄。"
"包括你。"
顧青禾回過頭。
薑祜抱著鐵盒,抬起眼,那雙又亮又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裏麵有恨,有防備,還有一樣新的東西——
一個警告,或者說,一個他自己都沒想明白的、猶豫的挽留。
"你現在走,"他說,"還來得及跟他們站一邊。"
"最後一次機會。"
顧青禾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來不及了。"她說。
"你那位大嫂,"她拉開門,頭也不回,"今晚就要動手。她要銷毀的,不是你手裏這個盒子。"
"是你媽的那台相機。"
門在她身後合上。
薑祜懷裏的鐵盒,"哐"地一聲,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