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清顏是被水滴聲叫醒的。
天還沒完全亮,廚房裏已經濕了一地。昨晚接著水的塑料桶滿了,水沿著桶沿往外淌,順著瓷磚縫往客廳爬。
她光著腳踩進去,冰得一激靈。
手機上的報修頁麵還是那一行。
【當前排隊人數:317。】
【預計響應時間:48—72小時。】
許清顏盯了兩秒,先去把桶拖開,換上臉盆。她想起陳默說過,軟管漏水先關角閥,可她昨晚擰得手心發疼,閥門都沒動一下。
唐嬌嬌的電話偏偏在這時候打進來。
“你到哪兒了?周姐都進協調點了。”
“我家水管漏了。”
“漏一點水而已,你先把閥關了。”
“關不動。”
唐嬌嬌嘖了一聲:“那就找物業啊。你今天不能缺席,社區那邊來了好幾個本地號,周姐點名讓你上鏡。”
許清顏看著地上的水,終於有點惱火。
“我家都這樣了,怎麼去?”
“清顏,你別關鍵時候掉鏈子。”唐嬌嬌的語氣壓低了,“昨天那四千塊,你以為周姐為什麼願意替你墊場子?還不是覺得你值得培養。現在讓你去露個麵,又不是讓你通下水道。”
電話掛斷後,廚房一下安靜下來,隻剩水滴砸進盆裏的聲音。
許清顏知道周曼麗隻墊了六千,自己那四千一分沒少。唐嬌嬌卻說得像她欠了誰一筆人情債。
她站了幾秒,還是回臥室換衣服。
白色襯衫,深色長褲,外麵套一件短風衣。臨出門時,她從玄關抽屜裏摸出工具櫃鑰匙,塞進包裏。鑰匙冰涼,硌在掌心。
可她沒回頭開櫃門。
雲棲苑臨時協調點設在物業大廳。
折疊桌排成兩列,一邊登記維修,一邊登記送醫、陪護和接送。牆上貼著手寫的優先級:燃氣、電路、漏水、老人送醫、兒童緊急情況。林秋月站在最裏麵,深藍色雨衣搭在椅背上,手裏夾著對講機和一遝表格。
唐嬌嬌看見許清顏,立刻把她拉到背景板前。
“先拍招募視頻。稿子我寫好了,你就說女性互助不是口號,是每個人都能參與。”
攝像燈一亮,許清顏挺直背。
“我們不等誰來拯救。會開車的、會做飯的、懂維修的、願意陪護的,都可以加入......”
她念到“懂維修”時,餘光瞥見登記桌前衝進來一個女人。
對方頭發亂著,懷裏抱著孩子,臉色白得嚇人。
許清顏認出她是方蕾。
昨天在會所裏,方蕾穿著禮服,舉著酒杯,說專業服務應該接過家庭瑣事。今天她套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外套,孩子趴在肩頭吐得滿身都是。
“我媽血壓高,孩子又吐了一床,燃氣卡也欠費。”方蕾抓著桌邊,聲音發顫,“我一個人怎麼弄?”
林秋月沒有先安慰,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孩子什麼時候開始吐的?”
“半夜。退過一次燒,剛才又吐。”
“老人呢?”
“在家躺著。”
“意識清楚嗎?”
方蕾愣了一下,急得快哭出來:“我不知道,我出門時她還在罵我。”
林秋月立刻把一張紅色登記卡抽出來。
“孩子先送醫務點,老人安排誌願者上門看一眼。送醫車前麵還有透析病人和燃氣報警,你先別走開。”
方蕾難以置信:“還要排?”
“車隻有兩輛。”
“以前我一個電話,他爸就開車回來了......”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大廳裏沒人接話。
唐嬌嬌已經悄悄把手機舉起來,鏡頭越過許清顏肩膀,對準方蕾和孩子。
“這段有衝突。”她壓低聲音,“後麵剪成公共服務壓力,肯定爆。”
許清顏下意識抬手,擋住了鏡頭。
“別拍。”
唐嬌嬌一愣。
“你幹什麼?這是真實案例。”
“她孩子在吐。”
“正因為這樣才有情緒。”
許清顏看著她,聲音不高,卻沒讓開。
“別拍。”
唐嬌嬌臉色沉了沉,還是把手機放下。
林秋月把一疊空白表推到許清顏麵前。
“宣傳拍完了嗎?拍完幫忙錄信息。姓名、地址、聯係電話、緊急程度,先照著填。”
唐嬌嬌立刻替她拒絕:“她是宣傳組,不是文員。”
林秋月連頭都沒抬。
“這裏現在缺的就是人。”
許清顏原本也想說自己不會,可方蕾正抱著孩子站在旁邊,臉上全是沒擦幹淨的嘔吐物。她忽然說不出口。
她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筆。
第一個登記的是三棟一位老人,家裏跳閘,冰箱裏的胰島素需要保溫。
第二個是單親媽媽,學校臨時通知早放學,家裏沒人接孩子。
第三個是餐館老板,後廚排水堵了,十幾單外賣做不出來,員工等著結當天工錢。
許清顏寫到手腕發酸,才發現每一張表後麵都不隻是一件“小事”。
中午,周曼麗帶著媒體號來拍探訪。
她站在大廳中央,微笑著對鏡頭說:“大家看,困難出現以後,我們的女性互助網絡正在快速響應。”
鏡頭拍到整齊的登記桌、礦泉水和忙碌的人影,沒拍到角落裏等車的老人,也沒拍到林秋月桌上越堆越高的紅色登記卡。
許清顏低頭填表,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通十分鐘前的未接來電,來電人:陳默。
她心口一跳,立刻撥回去。
提示音隻響了兩聲,係統通知便彈出來。
【對方所在區域當前個人通信時段未開放。】
許清顏盯著那行字,才想起陳默離開那晚似乎提過,白石鎮每天隻開放一小時通信。剛才那通電話,大概正好卡在窗口結束前。
她那時忙著直播,根本沒聽完。
傍晚,她拖著發酸的腿回到家。
廚房門一推開,水已經漫過毛巾。樓下鄰居的電話緊跟著打來,聲音又急又衝。
“許小姐,你家是不是漏水?我家天花板開始往下滴了。”
許清顏站在水裏,包還掛在肩上。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先開櫃門,而是怕樓下鄰居把這事發到業主群裏。
昨天她還在鏡頭前說,生活裏那點小故障不會影響人往前走。今天要是被人拍到家裏漏到樓下,誰知道又會有多少人拿她的話反過來問她。
手機屏幕亮著,物業工單還停在“等待派單”。她咬了咬牙,把包扔到餐椅上,踩著濕漉漉的地磚走到陽台邊。
陳默留下的工具櫃就在眼前。
許清顏握住鑰匙,插進鎖孔。
鎖芯轉開的那一聲很輕。櫃門裏麵整整齊齊放著扳手、膠帶、手套和幾個透明收納盒,像陳默隻是下樓買了趟菜,隨時都會回來繼續收拾這些她看不上的東西。
她站在櫃門前,沒有立刻去找軟管。
客廳裏,水已經從廚房門口漫出一小截。樓下鄰居第三次打來電話,鈴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響個不停。
許清顏這才彎下腰,把最上層那副橡膠手套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