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拆機

白石鎮舊水電站的大門，是被三個人一起推開的。

門軸早就鏽住了，鐵門往裏挪的時候，地上拖出兩道深印。陳默先側身進去，手電光掃過廠房。

頂棚漏了幾個洞，昨夜的雨水沿牆根淌成一條黑線。地上堆著麻袋、廢線圈和被拆得隻剩骨架的木箱。最裏麵那台水輪機蒙著厚灰，外殼上還有舊鎮供電站留下的藍漆編號。

高建國沒急著碰控製櫃，繞著機組走了一圈，蹲下去敲了敲外殼。

“殼子沒裂。”

王大山跟在後頭，馬上問：“那是不是能修？”

“能不能修，得把裏麵掏出來看。”高建國站起身，指著側麵的檢修蓋，“轉子有沒有卡死，軸承有沒有進水，勵磁線圈爛到什麼程度，都在裏麵。現在隻看見個殼。”

趙子豪站在門邊，嫌棄地捂了捂鼻子。

“這地方多少年沒人來了？實驗組不是說最低生活保障嗎，直接送台發電機不行？”

雷振正往地上放鋼絲繩，聞言抬起頭。

“最低保障是讓你有飯吃，不是讓你躺著吹空調。”

“我也沒說要吹空調。”趙子豪臉一沉，“就是覺得大家沒必要拿命折騰。萬一砸下來呢？”

“怕砸就站遠點。”王大山說。

趙子豪嘴唇動了動，最後退到門檻外。

陳默走到機組上方，抬頭看吊梁。老吊鉤還掛著，鏈條卻被潮氣鏽得一節一節發黑。他用手電照了照卡扣，又摸了摸梁柱的焊點。

“主軸先不碰。”他說，“吊裝沒保險，不能拿人去賭。先清廠房、卸護板，把檢修蓋上的螺栓泡開。工具不夠的記下來，下午去鎮上找。”

高建國看了他一眼。

“你盯流程？”

“我盯安全和材料。”陳默說，“裏麵怎麼拆，您定。”

高建國點了點頭，算是認了這句。

廠房裏很快忙起來。

王大山和兩個年輕人往外清淤泥，翻出來的舊麻袋裏全是發黴的零件。雷振帶人把門口能用的木板墊在地上，免得有人踩到積水裏漏出來的鐵皮。陳默則一邊拆變形的護板，一邊把能用的螺栓分類放進盒子。

趙子豪一開始還幫著搬了兩趟鐵板，第三趟就說手腕扭了，坐到門口抽煙。

雷振看見了，沒當場發火，隻走過去把煙從他手裏抽走。

“廠房裏有油汙。”

“我在門口。”

“門口也是廠房。”

趙子豪不服氣：“那我歇會兒總行吧？”

“行。”雷振把任務本往他麵前一遞，“去把外麵翻出來的東西登記。能用、不能用、缺什麼，寫清楚。”

趙子豪盯著那本臟兮兮的賬冊，臉色更難看了。

他寧願搬兩塊鐵，也不想坐在一堆破銅爛鐵裏數螺絲。

上午十點多，側麵護板終於卸下來兩塊。控製櫃的門也被撬開，裏麵一股潮味撲出來。高建國戴上手套，碰了碰接線端子，又用萬用表測了兩下。

“有幾組沒徹底壞。”他說。

陳默看過去：“線路呢？”

“得順著查。現在先別高興，控製櫃有活不代表機組能轉。”

最難啃的是檢修蓋。

一共七顆螺栓，擰得像和外殼長在了一起。雷振找來柴油和除鏽劑，輪著往縫裏灌。等了半個多小時，幾個人套上長柄扳手，合力往下壓。

第一顆動了。

第二顆也鬆開半圈。

第三顆剛傳出一點摩擦聲，扳手突然打滑。

“當心！”

年輕人被帶得往後一仰，後背撞上廢料堆，手裏的扳手飛出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默已經衝過去，先把人拉開，再看他的手腕。

“疼不疼？”

“沒事，就是閃了一下。”

高建國撿起扳手，臉色不太好。

“螺栓鏽透了，硬擰會斷。”

王大山不甘心：“再試一次？剛剛都鬆了。”

“鬆的是扳手，不是螺栓。”高建國把那根螺栓上的鐵鏽刮下一點，“斷在裏麵，今天這點活全白幹。”

廠房裏安靜下來。

趙子豪靠著門框，小聲嘀咕：“折騰一上午，燈也沒亮一下。”

陳默聽見了，沒抬頭。

他把地上散開的工具一件件收好，在紙上列下缺口：大號套筒、拉馬、鋼絲繩、液壓油，軸承型號要等打開檢修蓋才能確認。

這些東西不像一鍋熱粥，端出來誰都能看見。

可沒有它們，後麵一步也走不了。

中午，直播鏡頭短暫掃進水電站。畫麵裏沒有人期待的發電奇跡，隻有幾個灰頭土臉的人把拆下來的鐵板平碼到牆邊。

評論區很快冒出幾句風涼話。

【這效率也太慢了。】

【不是有工程師嗎？怎麼還在拆殼？】

高建國正擰那兩顆拆下來的螺栓，根本沒往鏡頭方向看。

“下午去鎮西農機站。”他說，“找不到現成拉馬，就拆液壓缸和螺杆回來做。檢修蓋必須用拉的，不能撬。”

陳默應了一聲，把清單折好塞進口袋。

另一邊，青石市的燈還亮著。

周曼麗把臨時直播安排在市民廣場外的咖啡館。落地窗邊擺著鮮花和委員會立牌，桌上放著幾張剛印出來的招募海報。

許清顏坐在她左手邊，妝補得很完整，白色西裝也沒有一絲褶皺。她的手機卻壓在膝蓋上，隔一會兒亮一次。

物業還是沒有回她。

唐嬌嬌坐在鏡頭外控評，瞥見一條問維修隊為什麼隻剩兩個人的彈幕，立刻笑著接話。

“任何新秩序剛開始都有磨合期。大家別拿個別服務延遲，就否定全城姐妹的努力。你們看，商場開著，咖啡店開著，街上車也不少。”

周曼麗順勢點頭。

“困難是暫時的。我們要做的，是把過去被忽視的需求整理出來，讓更多女性看見參與公共事務的價值。”

許清顏跟著笑，心裏卻有點亂。

她出門時，廚房那隻塑料桶已經快滿了。可水沒漫出來，就不算大事。她總不能為了根軟管缺席這種露臉的機會。

直播結束，她去洗手間補口紅。

隔間外有兩個女人正在說話。

“我媽家廁所堵了，物業說最快明天。”

“我這邊更煩，幼兒園群裏都在問誰接孩子。校車司機今天沒來，臨時找人也找不到。”

“誌願者呢？”

“誌願者也不會開校車。”

許清顏擰開水龍頭，水流很穩。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莫名有些煩躁。

不就是維修慢一點，車少一點嗎？城市又沒停。

陳默以前總喜歡把這種事說得特別嚴重。水管要定期看，車要保養，咖啡機要除垢，連冰箱門封條鬆了都要換。他每次說起來，都像家裏隨時會塌。

她當時隻覺得他管得寬。

回到座位時，周曼麗正在翻招募表。

“清顏，明天社區協調點缺人登記。你過去露個麵，拍點互助素材，正好把你納進宣傳組。”

許清顏下意識想說自己家裏有事。

唐嬌嬌卻已經替她開口：“她當然願意。清顏最有責任感。”

周曼麗滿意地笑了。

“那就這麼定。”

許清顏把拒絕咽了回去。

晚上九點多，她回到雲棲苑。門一開，廚房裏就傳來水滴砸進塑料桶的聲音。

比早上密得多。

她踩著高跟鞋跑過去，毛巾早濕透了，桶裏的水離邊緣隻剩一指寬。許清顏慌忙去擰角閥，擰了兩下，閥門紋絲不動，手心反倒被磨紅了。

陽台邊的工具櫃安安靜靜立著。

陳默離開那晚說過，鑰匙在玄關抽屜，替換軟管和扳手都放在第二層。

許清顏站在廚房門口，盯著那扇櫃門看了很久。

她不想碰。

一碰，就像承認那些她嫌棄過的瑣碎，原來一直有人替她提前收拾好了。

手機響了一聲。

唐嬌嬌發來消息。

【明天九點到協調點，穿利落點。周姐說你能做宣傳組組長。】

許清顏看完，先把手機調成靜音。

水滴還在往下掉。

她轉身去找第二個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