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七點,青石市所有主幹道開始實施交通管製。
數百輛大巴車從城外駛入,沿著劃定路線停靠在各個男性集合點。
天空還沒有完全放晴。
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路邊積水映著紅色尾燈,一輛輛大巴像排成長隊的鐵盒子。
陳默趕到化工廠時,廠門口已經站了幾百人。
有人提著行李箱,有人背著登山包,還有人扛著被褥和整箱礦泉水。
最誇張的是倉庫主管老馬。
他推著一輛平板車,上麵放著兩箱方便麵、一袋大米、一床棉被、兩口鍋和一隻電磁爐。
旁邊有人看得直樂。
“老馬,你這是搬家還是逃難?”
“通知說隻提供最低生活保障,不多帶點東西,等著餓肚子?”
“白石鎮又不是無人區。”
“你去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老馬拍了拍那袋米。
“糧食在手,心裏不慌。”
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伸手掂了一下電磁爐。
“那邊有沒有電都不知道,你帶這玩意兒幹什麼?”
“高師傅?”
陳默認出了來人。
高建國,廠裏的老電工,今年五十二歲。
他在化工廠工作了快三十年,廠區很多老舊線路都是他親手改造的。平時脾氣不算好,遇到不懂裝懂的人,張口就罵。
老馬被問住了。
“這麼大一個鎮子,總不能沒電吧?”
“航拍圖沒看?”
高建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水電站荒了至少十年。輸電線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鎮子裏能亮幾盞燈,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老馬低頭看了看電磁爐。
“那我換口鐵鍋?”
“現在去哪兒換?”
“食堂。”
老馬推著車跑了。
高建國看了一眼陳默的工具箱。
“帶了什麼?”
“常用的。”
“萬用表呢?”
“有。”
“絕緣手套?”
“有一副。”
“壓線鉗?”
“沒帶。”
“我帶了。”
高建國點點頭。
“比老馬那個電磁爐有用。”
廠區廣播響起,要求所有人到登記處核驗身份。
陳默和高建國排進隊伍。
周圍的人都在討論這場實驗。
有人覺得新鮮,有人滿臉不滿,也有人拿著手機和家裏人視頻。
“老婆,你別哭,就一個月。”
“家裏燃氣卡放電視櫃下麵,你找不到就問鄰居。”
“兒子聽話,爸爸過段時間就回來。”
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正舉著手機大聲保證:
“寶貝你放心,我到了那邊每天都給你發消息。你需要什麼就告訴我,我一定想辦法給你送回來。”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年輕男人連連點頭。
“對,對,我帶了兩箱牛奶。你喜歡喝,我到時候托人送給你。”
高建國聽得皺眉。
“他是不是沒弄清楚誰去荒村?”
陳默沒說話。
年輕男人身上穿著名牌運動服,腳邊放著一個二十八寸行李箱,行李箱上還綁著兩箱牛奶和一袋零食。
他叫趙子豪,是廠裏行政部門的員工。
平時工作能力一般,追女人倒很舍得花錢。
登記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輪到陳默時,工作人員核對完身份,又往他的工牌上貼了一枚藍色標識。
【工業設備維修】
“所有人員按照職業類別上車。”
工作人員指向廠門外。
“設備、建築、電力和運輸人員乘坐三號車。”
“白石鎮那邊是什麼情況?”陳默問。
“抵達後會統一介紹。”
“有沒有基礎工具?”
“實驗組織提供少量工具。”
“少量是多少?”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隻負責登記。”
陳默沒有繼續問。
三號車很快坐滿。
車廂裏大部分是廠裏的技術工人,還有幾個建築公司的工人和運輸司機。
高建國坐在陳默旁邊。
老馬最終放棄了電磁爐,換來一口大鐵鍋。
那口鍋太大,放不進行李艙,隻能抱在懷裏。
七點四十分,大巴車啟動。
車輛駛出廠區時,道路兩旁已經出現不少直播的人。
有人舉著手機拍攝,也有人拉起了橫幅。
【歡迎進入女性獨立新時代】
【青石市女性可以照顧好自己】
【三十天後,用事實證明誰才離不開誰】
老馬趴在車窗上看了半天。
“這是歡送咱們,還是嫌咱們走得不夠快?”
後排有人冷笑。
“投票超過百分之八十,你說呢?”
“我老婆說她沒投讚成。”
“那你運氣不錯。”
“她選的暫不確定。”
“有什麼區別?”
車廂裏響起一陣笑聲。
笑聲算不上輕鬆。
大巴經過市中心時,道路兩邊的人更多了。
絕大多數是年輕女性。
她們穿著印有實驗標誌的衣服,對駛過的大巴揮手。一些商家還臨時搭起攤位,免費發放氣球和彩帶。
一名女主播站在路邊,對著鏡頭大聲說道:
“現在我們看到,第一批男性已經開始離開青石市。”
“從今天中午十二點開始,這座城市將第一次完全由女性運行。”
“很多人預測,青石市的犯罪率將會大幅下降,公共空間也會變得更加友好......”
車上的男人都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他們隻看見她麵帶笑容,身後的人群正在歡呼。
高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挺好。”
老馬回頭問:“什麼挺好?”
“省得以後有人說,他們離了咱們不行。”
上午八點半。
許清顏被唐嬌嬌的電話吵醒。
“清顏,你怎麼還沒開播?”
“幾點了?”
“男人都開始走了!”
許清顏猛地坐起來。
床的另一邊空著。
她反應了幾秒,才想起陳默已經離開。
“他怎麼沒叫我?”
“誰?”
“陳默。”
“你不是不去送嗎?”
“我讓他別吵醒我,又沒說不讓我直播。”
許清顏掀開被子下床。
她走進客廳,發現陳默的行李和工具箱都不見了。
餐桌上放著一碗小米粥和兩個雞蛋,上麵扣著保溫蓋。
冰箱門上貼著紙條。
【早餐在鍋裏。】
【垃圾已經扔了。】
【水電費交到了下個月。】
【備用鑰匙放在鞋櫃。】
沒有“照顧好自己”,也沒有“等我回來”。
許清顏看完紙條,心裏有點不舒服。
她拿起手機給陳默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電話裏的聲音有些嘈雜。
“你走了怎麼不叫我?”
陳默停了一下。
“我叫過。”
“什麼時候?”
“六點四十。”
許清顏隱約想起來,自己好像確實聽見他說過要走。
“你就不會再叫一次?”
“你讓我關門輕一點。”
“我那時候沒睡醒。”
“有什麼事嗎?”
許清顏被問得一愣。
“沒事就不能找你?”
“車隊馬上經過檢查站,手機可能會統一斷開。”
“你現在在哪兒?”
“北環路。”
許清顏連忙走到窗邊。
她住的小區距離北環路不算遠,但從家裏趕過去,至少也要二十分鐘。
“你等一下,我去找你。”
“車不會停。”
“那你讓司機停。”
“這是統一轉移。”
“連幾分鐘都不行?”
“不行。”
許清顏張了張嘴。
以前無論她想去哪裏,隻要打一個電話,陳默總能想辦法過來。
可現在,她連讓大巴車停幾分鐘都做不到。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三十天後。”
“這期間都不能見麵?”
“按照規則,不能。”
電話那邊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所有人結束通話,車輛即將進入管製區域。”
陳默說道:“要收手機了。”
“等等。”
“怎麼了?”
許清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讓他照顧好自己?
太矯情。
讓他回來以後換工作?
現在說也不合適。
她沉默幾秒,最後說道:
“你看到我朋友圈了嗎?”
“沒有。”
“昨晚直播漲了很多粉絲。我準備做實驗記錄賬號。”
“嗯。”
“如果官方允許的話,你幫我拍一點男性那邊的素材。”
“再說吧。”
“什麼叫再說?這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機會。”
陳默還沒回答,電話已經斷了。
許清顏重新打過去。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她盯著屏幕,心裏的不滿越來越重。
走之前不叫醒她,現在又掛她電話。
不就是去了荒村嗎?
弄得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唐嬌嬌的視頻又打了過來。
“你出門沒有?”
“沒有。”
“那正好,咱們直接去中心廣場。中午有無男之城啟動儀式,聽說周曼麗老師也會到場。”
“周曼麗?”
“就是發起女性安全社區的那個博主,幾百萬粉絲呢。”
唐嬌嬌興奮道:“她準備牽頭成立臨時女性互助委員會。我們過去拍她,肯定有流量。”
許清顏看了一眼鍋裏的早餐。
“你等我換衣服。”
“快點,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半小時後,許清顏穿著新買的裙子出了門。
早餐一口沒動。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
最後一輛載有成年男性的大巴駛出青石市。
道路檢查站緩緩落下欄杆。
十二點整,城市各處同時響起電子提示音。
【青石市原城區男性轉移工作已經完成。】
【第一階段社會實驗正式開始。】
中心廣場上,無數彩色氣球升向天空。
人群發出歡呼。
舞台中央,周曼麗手持話筒,穿著一身白色西裝。
“從今天開始,我們將親手證明——”
“女人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廣場上掌聲雷動。
許清顏舉著手機,將鏡頭對準人群。
直播間人數迅速突破兩萬。
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在她身後,城市商場的大屏幕切換出新的宣傳畫麵。
【無男之城,自由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