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點半,陳默回到家。
許清顏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直播。
手機架在茶幾前,補光燈開得很亮。她已經換掉白天的衣服,穿了一套淺粉色家居服,桌上還擺著洗好的水果和一杯熱牛奶。
“姐妹們不用擔心,目前官方已經公布了基礎規則。”
“實驗期間,城市會保留完整的水電和通信設施,超市、醫院、商場也都正常開放。”
“男人隻是暫時轉移到另外一個區域,並不是徹底消失。”
“我個人還是很期待接下來的生活。至少以後晚上出門,不用再提心吊膽......”
防盜門打開的聲音傳來。
許清顏轉頭看見陳默,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不要出聲。
直播間裏已經有兩千多人。
彈幕滾動得飛快。
【主播是青石市本地人?】
【男人已經開始轉移了嗎?】
【主播男朋友願意走嗎?】
【讓他在鏡頭前說兩句唄。】
陳默脫下濕透的外套,往手機屏幕上看了一眼。
許清顏連忙說道:“我男朋友剛回來,他也是這次實驗的參與者之一。不過他不太喜歡出鏡,我就不勉強他了。”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
“大家點個關注。明天我會全程記錄男性離開青石市的過程,也會帶大家看看真正由女性獨立運行的城市。”
直播間的關注人數繼續上漲。
陳默沒有打擾她,拿著工具走進廚房。
水槽下麵已經積了一小攤水。
白天隻是輕微滲漏,現在軟管接口處已經開始往外滴水。
他關掉角閥,蹲下來拆卸軟管。
客廳裏,許清顏還在說話。
“其實很多家庭裏的男性都喜歡誇大自己的付出。他們修一次水管、換一次燈泡,就覺得自己為家裏作出了多大貢獻。”
“可這些事情請專業人員也能做,而且更加高效。”
“女性不是真的不會,隻是以前沒有必要親自去做。”
廚房裏傳出扳手碰到櫃板的聲音。
許清顏朝裏麵看了一眼。
陳默正蹲在水槽下麵換管子。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麵不太適合出現在直播裏,於是稍稍調整手機角度,把廚房門擋在鏡頭之外。
彈幕裏有人問:
【你男朋友是不是正在修東西?】
“沒有,他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許清顏隨口解釋。
“官方要求男性攜帶三天生活物資。他們那邊雖然條件差一點,但實驗組織肯定不會真的讓參與者挨餓。”
十幾分鐘後,陳默從廚房出來。
他手裏拿著一根老化開裂的軟管。
“換好了。”
“知道了。”
許清顏敷衍了一句,繼續直播。
陳默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直到許清顏念完一輪感謝禮物,他才開口。
“我有事跟你說。”
許清顏捂住手機收音口,皺眉看他。
“沒看見我正在工作嗎?”
“什麼時候結束?”
“這才剛開播。”
“我要收拾東西。”
“你收你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工具櫃裏有一部分東西是你的。”
“工具還分你的我的?”
“你買的吹風機、卷發棒,還有那台美容儀都放在裏麵。我把東西拿出來,你看看放哪。”
許清顏不耐煩地擺手。
“你隨便放。”
陳默點點頭,轉身走進臥室。
他沒有多少東西。
幾套工作服,兩身日常衣服,一件冬天穿的舊外套。衣櫃的大部分空間都是許清顏的,連最下層也塞滿了她不常用的鞋盒。
陳默從床底拖出一個黑色行李箱。
拉鏈有些卡。
這是兩年前他們去省城旅遊時買的。當時許清顏的行李裝不下,陳默隻帶了兩件換洗衣服,剩下的空間全給她放化妝品和裙子。
他用力拉開拉鏈,把衣服疊進去。
然後是身份證、錢包、充電器、手電筒和常用藥。
通知要求攜帶三日物資。
陳默看了一眼儲物櫃。
家中還有一箱方便麵,兩袋麵包,十幾盒牛奶,另外還有火腿腸、壓縮餅幹和瓶裝水。
他拿了六包方便麵,四根火腿腸和兩瓶水。
想了想,又放回去兩包方便麵。
白石鎮那邊有統一接收點,不至於真的一點食物都沒有。
家裏的東西還是給許清顏多留一些。
他收拾完衣服,開始整理工具。
活動扳手、尖嘴鉗、測電筆、絕緣膠帶、一套套筒,還有他用了六年的萬用表。
工具箱不大,提起來卻很沉。
許清顏直播結束時,已經接近十二點。
她關掉補光燈,揉了揉眼睛。
第一次正式直播,效果比她預想中還好。
兩個小時漲了四千多個關注,收到的禮物也有八百多元。
“陳默。”
她走進臥室,發現衣櫃裏空出了一小塊位置。
黑色行李箱放在床邊,工具箱擺在旁邊。
“你把工具也帶走?”
“通知上說,可以攜帶個人常用物品。”
“帶這麼重的東西幹什麼?”
“可能用得到。”
許清顏笑了一聲。
“你還真把這次實驗當成荒野求生了?”
陳默沒有回答,繼續檢查充電器。
許清顏在梳妝台前坐下,開始卸妝。
“明天幾點走?”
“七點去廠裏集合,之後統一前往轉移點。”
“那你走的時候輕一點,別吵醒我。”
陳默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不去送我?”
“隻是離開三十天,有什麼好送的?”
許清顏擦掉口紅,透過鏡子看了他一眼。
“再說了,我明天還得直播。你們這麼多人統一離開,肯定有官方機位,我去現場不方便。”
“嗯。”
陳默將充電器放進背包。
許清顏見他又是這種反應,莫名來了火氣。
“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麼?”
“投票。”
“你承認投了?”
許清顏抿了抿嘴。
“我選願意怎麼了?百分之八十多的人都這麼選,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我隻是問你。”
“沒錯,我投了。”
既然已經說開,許清顏也懶得遮掩。
“而且我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有問題。官方說得很清楚,這是一場社會實驗,所有參與者的基本安全都會得到保障。”
“你覺得沒有男人,城市會更好?”
“至少會更安全。”
“所有男人都是危險?”
“我沒說所有男人。”
“那為什麼是所有成年男性離開?”
許清顏轉過身。
“陳默,你能不能別跟我玩這種文字遊戲?這次實驗針對的是社會現象,又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人。”
“離開的是具體的人。”
“那又怎麼樣?”
許清顏把用過的卸妝棉丟進垃圾桶。
“男人總說自己承擔了多少工作,好像沒有你們,城市第二天就會停擺。那就試試啊。”
“水電係統還在,醫院和超市也都在。現在什麼工作不能由女人來做?”
“可以。”
“你看,你自己也承認了。”
“我承認女人可以做。”
陳默合上工具箱。
“但機器不會因為操作它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就改變維修標準。活總得有人幹。”
“當然有人幹。”
“誰?”
“城市裏那麼多女人,難道找不出幾個會維修的?”
“找得出來。”
“那不就行了?”
許清顏重新轉向鏡子,給臉上拍護膚水。
“你別總覺得自己不可替代。說實話,你會的那些事情,很多人都會。”
陳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虎口的傷口被雨水泡過,邊緣已經泛白。
今天下午,離心泵的軸套卡死,是他鑽進狹窄的檢修空間裏切下來的。
換成其他維修工,同樣可以完成。
他從沒覺得自己不可替代。
隻是有些工作,不會因為負責它的人離開了,就自動消失。
“清顏。”
“又怎麼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照顧好自己。”
“用不著你操心。”
“廚房總閥的位置記住了嗎?”
“記住了。”
“車不要再開。刹車片已經磨到警戒線,我本來約了周六更換。”
“我找人換。”
“電熱水器最近有異響,洗澡前看一眼故障燈。”
“知道了。”
“冰箱下麵如果積水——”
“陳默,你煩不煩?”
許清顏將護膚水重重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非得反複提醒這些東西,才能證明自己有用?”
陳默看著她。
“我隻是怕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可以上網查,也可以找人修。”
“好。”
又是這個字。
不爭辯,也不解釋。
許清顏最討厭他這種反應。
“還有,明天直播的時候,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麼?”
“我可能會在你們集合之前采訪你幾個問題。”
“不接受采訪。”
“為什麼?”
“不想出鏡。”
“又不是讓你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不想。”
許清顏愣了一下。
陳默很少這樣明確拒絕她。
“我現在做賬號是為了賺錢。你不是總嫌我花錢多嗎?我自己想辦法掙錢,你又不願意幫忙。”
“你可以拍自己的生活。”
“你是我男朋友,拍你怎麼了?”
陳默把工具箱推到牆邊。
“這是兩回事。”
“陳默,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對?”
“沒有。”
“那明天配合我直播。”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說了,我不想。”
許清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行,你現在翅膀硬了。”
她拿起枕頭,丟到床的另一邊。
“那你今晚睡客廳。”
陳默看了一眼床上的枕頭,沒有像以前一樣哄她。
他彎腰拿起枕頭,直接走了出去。
客廳燈很快熄滅。
許清顏獨自坐在臥室裏,聽見沙發輕輕響了一下。
她原本等著陳默過幾分鐘回來道歉。
十分鐘過去,外麵沒有動靜。
半個小時過去,還是沒有。
許清顏氣得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發朋友圈。
【有些人還沒離開,就已經開始鬧情緒了。社會實驗果然能照出一個人的真實麵目。】
唐嬌嬌第一個點讚。
下麵很快有人評論。
【男人一旦發現女人不依賴他,就會失去安全感。】
【別心軟,讓他好好反省。】
許清顏看著這些評論,心裏總算舒服了一些。
淩晨一點,她準備睡覺時,外麵忽然傳來關門聲。
她坐起來。
“陳默?”
沒有人回答。
許清顏走出臥室,看見陳默正站在玄關。
他手裏提著垃圾袋。
“這麼晚去哪?”
“扔垃圾。”
“明早再扔不行嗎?”
“裏麵有魚骨頭,放一晚會有味道。”
陳默換好鞋,推門出去。
許清顏站在門口,看著客廳裏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茶幾。
她喝完牛奶的杯子已經洗了。
吃剩的果皮也被裝進垃圾袋。
沙發上隻放著一個枕頭和一床薄被。
許清顏忽然覺得有些別扭。
可她很快告訴自己,這些本來就是陳默應該做的。
兩個人在一起,總得有人多承擔一點。她陪了陳默三年,也從沒嫌棄過他工作普通,難道非得每件事都算得那麼清楚?
幾分鐘後,陳默回來,重新在沙發上躺下。
這一夜,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早晨六點半,手機鬧鐘響起。
陳默關掉鬧鐘,洗漱,換上幹淨工裝。
他把早餐放進鍋裏保溫,又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紙條。
許清顏被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問了一句:
“幾點了?”
“六點四十。”
“你要走了?”
“嗯。”
“門輕一點。”
“好。”
陳默提起行李箱和工具箱。
經過臥室門口時,他停下了。
“清顏。”
“幹什麼?”
“我走了。”
許清顏閉著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防盜門輕輕合上。
幾分鐘後,她翻了個身,把陳默的枕頭抱進懷裏。
枕套上沒有香水味,隻有洗衣液淡淡的氣味。
許清顏睡得正沉。
她不知道,陳默臨走前,把那串掛在玄關的備用鑰匙留在了鞋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