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船開始自己修自己

鏽鯨號會疼。

發現這件事以後，我就沒辦法繼續裝作聽不見了。

最先疼的是左側冷卻管。

那感覺像有一根細針紮在我肩膀上，不算嚴重，卻一直戳，一下接著一下。

我順著感覺爬過去，找到一截堵塞的生物導管。

導管外麵看著正常，裏麵卻擠著一團發黑的黏液。大概堵了很久，周圍管壁都被憋得微微發脹。

“能自己清理嗎？”我問。

管壁委屈地動了一下。

不能。

我隻好找來一根廢棄探針，一點點把黑色黏液往外挑。

這活聽著簡單，做起來很費手。

我的手太小，探針又比胳膊長。挑了半天，黏液沒出來多少，倒是糊了我一臉。

009及時提醒：

【該物質含有輕微腐蝕性。】

“你為什麼不早說？”

【宿主沒有詢問。】

我現在越來越懷疑，它不是輔助係統，是問答係統。

好在腐蝕性確實很輕。

我用淨水擦幹淨臉，繼續清理。導管也很配合，主動把開口壓低到我麵前，還努力往外擠了擠。

忙了半個小時，那團黑東西終於“噗”地掉出來。

冷卻液重新流過，整條管道舒服得輕輕顫了一下。

我肩膀上的刺痛也消失了。

“還有哪裏疼？”

維修通道裏的燈同時亮了三盞。

我：“......”

看來病號不少。

第二處是供氧閥。

一枚老化卡扣掉進齒輪裏，每轉一次就磨一下，難怪我總覺得牙酸。

第三處是通訊線路。

接口鬆了，唐梨的終端每隔半小時斷一次信號。她一直以為是阿鐵偷懶，已經罵了它兩天。

第四處在船員宿舍外。

祁野昨天剛拿床板補好的外壁，內側還有一條縫。

我在維修通道裏轉了大半天，把能處理的小故障都處理了。

不能處理的，就讓鏽鯨號先標出來，等以後再想辦法。

它很聽話。

我讓燈亮一盞，它絕不亮兩盞。

我讓管道別亂動，它就老老實實貼在原位。

就是每修好一處，它都要用管壁輕輕蹭一下我的手，像是在道謝。

到了下午，我已經累得趴在通道裏不想動。

外麵忽然傳來祁野的聲音。

“阿鐵，左側冷卻效率為什麼上升了？”

“堵塞物已清除。”

“誰清的？”

“無維修記錄。”

“供氧閥呢？”

“故障已消失。”

“通訊線路？”唐梨也跑了過來，“我的終端一下午沒斷過！”

阿鐵沉默幾秒。

“均無維修記錄。”

祁野擰開冷卻管外殼，伸手摸了摸，語氣開始變得奇怪。

“堵了三年的位置，自己通了？”

唐梨很樂觀：“可能鏽鯨號睡醒了，決定自力更生。”

陸九從旁邊經過：“那麻煩它順便把債還了。”

阿鐵認真回答：“本艦目前不具備自主賺錢功能。”

“那就繼續睡吧。”

我捂著嘴，忍住沒笑出聲。

祁野顯然沒這麼容易糊弄。

他沿著維修通道檢查了一圈，很快發現了我清理黏液時留下的痕跡。

“這裏有東西爬過。”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黎放也過來了。

“變異鼠？”

“哪隻變異鼠會通管道、修卡扣，還順便接通訊線？”

唐梨想了想：“勤儉持家的機械鼠？”

“那是你上次編的。”

“說明它人設穩定。”

祁野沒理她，用探測器掃過通道。

藍色光線從我腳邊掠過。

我縮在轉角後麵，緊緊貼著生物管壁。

下一秒，管壁變軟，將我輕輕裹住，連溫度和呼吸聲也一起遮了下去。

探測器沒有報警。

祁野盯著屏幕：“還是沒有。”

阿鐵提醒：“根據連續異常判斷，建議對底層維修區進行全麵拆檢。”

陸九問：“多少錢？”

“三千二百星幣。”

“取消建議。”

“已取消。”

我鬆了口氣。

貧窮有時候也能保護秘密。

等他們離開，我從管壁裏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褶皺。

“謝謝。”

管道輕輕蹭了蹭我的頭。

我本來想回藏身處休息，走到核心區時，那道虛弱的呼喚又傳了過來。

疼。

餓。

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推開隻容得下我通過的門縫，第一次看見鏽鯨號的生物核心。

它藏在層層金屬裝甲後麵，像一顆巨大的半透明心臟。

隻是這顆心臟已經黯淡了。

表麵布滿細小裂紋，連接外部的生物導管大半幹癟，隻剩中央還有一點很弱的藍光。

我走近時，那點藍光突然亮了一下。

所有幹癟導管同時抬起，朝我彎下去。

像在行禮。

“別動。”

我怕它把自己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完。

導管立刻停住。

我把手貼在核心表麵。

下一秒，整艘鏽鯨號的情況一起湧進腦海。

冷卻區太熱，供氧區太冷，左側推進器還有舊傷，能源管臨時補丁撐不了多久，最深處更有一片被強行封死的黑暗區域。

它太破了。

破得我都不知道該先心疼哪一處。

可核心似乎並不在意。

它努力把那一點藍光往我掌心送，像食腐獸把最後半口營養膏推給我一樣。

009提醒：

【檢測到低純度蟲族生物能源。核心正在嘗試供養皇。】

“它自己都快沒了，還供養我？”

【保護並供養皇，是蟲族造物的最高本能。】

“拒絕。”

【已拒絕能源傳輸。】

核心的光暗了暗，情緒明顯低落。

我摸了摸它。

“你先活著。”

“我也會想辦法活。”

核心安靜片刻，忽然收回全部導管。

緊接著，原本混亂的能源線路開始自行調整。堵塞的支路關閉，剩餘能源集中送往推進器和維生係統，幾個長期空轉的設備也主動停了下來。

駕駛艙裏，阿鐵立即播報：

“能源利用率上升百分之十二。”

“預計燃料消耗下降百分之九。”

陸九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起伏：“再說一遍？”

“預計本次航程可節省一千四百星幣。”

“阿鐵，我收回剛才讓鏽鯨號繼續睡覺的話。”

唐梨高興得拍了下桌子：“我就說它醒了！”

祁野卻沒有跟著笑。

“生物核心不可能無緣無故恢複。”

霍沉舟問：“有風險嗎？”

“目前沒有。但如果它是在透支自己......”

我聽著外麵的聲音，剛想告訴核心不許亂來，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身體晃了晃，我趕緊抱住旁邊的導管。

“係統？”

【正在重新檢測宿主狀態。】

光屏在眼前展開。

原本的一百八十天，已經變成了紅色的數字。

【預計剩餘存活時間：162天。】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

“我出生多久了？”

【八天十一個小時。】

八天，少了十八天。

普通營養液確實隻能讓我不餓。

不能讓我正常長大。

我靠著核心慢慢坐下，身體一陣冷一陣熱，額頭也開始發燙。

核心察覺到我的異常，藍光猛地亮起，又要把能源送過來。

“不要。”

我按住它。

“你也沒有多少了。”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祁野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阿鐵，打開核心區。”

“收到。”

我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

門外，金屬鎖正在一層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