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鏽鯨號為什麼會破產

有了管道的保護，我的行動更自由了。

唐梨抱著一塊終端板坐在公共工作間，腳邊堆了十幾根拆下來的線路。祁野蹲在另一邊修接口，機械右臂時不時冒出一串小火花。

她在檢修阿鐵的時候，我就藏在牆後的維修通道裏，一邊喝營養液，一邊聽他們吵架。

“阿鐵，把五年前三號能源艙的維修記錄調出來。”

“權限不足。”

唐梨抬頭：“我是一級船員。”

“該檔案需要艦長權限。”

“我隻想知道能源閥為什麼會自己恢複，不是要看霍沉舟的私房錢。”

陸九從門口經過，冷冷補充：“艦長沒有私房錢。他連公款都沒有。”

“也是。”

唐梨換了個問題：“那就調生物核心曆史日誌。”

“權限不足。”

“動力係統自檢？”

“權限不足。”

“你還有什麼不需要權限？”

“播放音樂。”

“放一個。”

“該功能因欠費已停用。”

唐梨閉了閉眼。

“祁野，我能拆它嗎？”

“不建議。拆完買不起新的。”

我原本隻是聽個熱鬧。

可唐梨把終端接入牆壁後，通道盡頭那扇帶軍方徽記的舊門忽然亮了。

一條藍色光線沿門縫遊走，最後停在我麵前。

它在等我。

“別全開。”我小聲說。

舊門輕輕震了一下。

工作間的終端突然彈出提示。

“檢測到生物核心響應。”

唐梨立刻坐直：“阿鐵，是你？”

“不是。”

下一秒，封鎖五年的檔案自動解密了一部分。

全息畫麵在工作間中央展開。

我也從通道縫隙裏看見了。

畫麵中的鏽鯨號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船身銀白，艦燈完整，聯盟救援標誌亮在兩側。它身後還跟著三艘同型艦，整齊得像一支真正的艦隊。

唐梨安靜了。

剛才還在冒火花的祁野也停下手。

檔案裏傳出年輕一些的霍沉舟的聲音。

“第七碼頭臨時殖民區還有一萬兩千名平民未撤離，請求延長救援時間。”

通訊裏的人回答得很快。

“蟲潮將在二十分鐘後抵達，救援隊立即撤退。”

“地麵沒有運輸艦。”

“重複，立即撤退。”

畫麵晃動了一下。

年輕的霍沉舟沉默幾秒，切斷了軍方通訊。

“全艦轉向。”

“返回殖民區。”

緊接著，警報聲響徹整個檔案。

三艘救援艦一起掉頭，衝向被炮火照亮的星球。

我看見密密麻麻的逃生艙從地麵升起，也看見遠處黑壓壓的蟲群撕開防線。

檔案並不完整。

畫麵跳動幾次，隻留下最後結果。

一萬兩千名平民成功撤離。

三艘救援艦徹底損毀。

鏽鯨號重傷。

霍沉舟違抗命令，被取消軍籍，承擔全部艦船損失與後續賠償。

全息畫麵定格在一份紅色處分文件上。

工作間裏很久沒人說話。

我也沒有出聲。

外麵的工人說，霍沉舟不聽命令，害軍方損失了三艘船。

沒人提那一萬兩千個人。

唐梨先打破沉默。

“這段記錄不是早就被軍方封了嗎？”

阿鐵回答：“是。”

“那它為什麼會打開？”

“不知道。”

祁野看向牆壁：“昨晚艦長權限區也出現過異常訪問。”

“你覺得有人上船了？”

“不可能。出發前掃了三遍。”

我默默把空掉的營養液管藏到身後。

掃得很嚴謹。

就是沒掃到我。

唐梨沒有繼續查，而是把檔案重新關閉。

“別告訴艦長。”

“他不喜歡看這些？”祁野問。

“他每年處分日都會自己看一遍，不需要我們再提醒。”

陸九從門邊走進來，手裏還拿著賬本。

“順便提醒一下，本月軍方賠償扣款已經到賬。”

“還剩多少？”唐梨問。

“一百七十三年。”

唐梨表情麻木：“我問的是這個月還剩多少錢。”

“那更不值得問。”

祁野繼續低頭修接口：“你們當年可以不留下。”

“你怎麼不走？”

“鏽鯨號的生物核心隻有我會修。”

聞嵐端著藥箱經過，淡淡道：“準確地說，你也修不好。”

“至少我知道它哪裏壞了。”

“你連自己的右臂都修不好。”

祁野把工具一放：“能不能別總說我的手？”

聞嵐把半支修複液放到他麵前：“能。先打針。”

祁野不說話了。

唐梨笑了一聲，又轉頭問陸九：“你呢？你不是收到過財團的邀請？”

“財團隻讓我算錢，不讓我救人。”

黎放正好從門口經過。

唐梨立刻問：“你為什麼留下？”

黎放腳步沒停：“船上缺炮手。”

“艦長呢？”

“船是他的。”

“聞醫生？”

“你們欠我醫藥費。”

唐梨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陸九翻開賬本：“你欠船錢。”

“......”

我趴在通道裏聽了半天。

這群人留在鏽鯨號的理由，一個比一個不走心。

可五年過去了，誰也沒離開。

鏽鯨號被取消軍籍後，隻能注冊成民間回收艦。軍方不再提供專用零件，原來的合作維修站也不接它的訂單。

偏偏它還是早期生物機械混合艦。

普通零件裝不上，專用零件買不起。

於是，鏽鯨號一邊打撈殘骸還債，一邊拆自己的東西修自己。

拆到最後，床沒了，艦長室沒了，逃生艙也隻剩兩座能用。

我忽然覺得，這艘船能飛到今天，已經算是很有求生欲了。

夜裏，眾人散去後，我爬到那扇舊門前。

門沒有打開，隻在我靠近時亮起一圈微弱藍光。

我把手貼上去。

冰冷的金屬下，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線路震動。

更像一隻受傷很久的小獸，終於聞到了熟悉的氣息，費力地發出一聲嗚咽。

疼。

好疼。

那股情緒順著掌心傳進來，虛弱得幾乎抓不住。

我下意識摸了摸門板。

“你也生病了嗎？”

整艘船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維修通道的燈依次亮起，像是在回答我。

009開始掃描。

片刻後，它給出結果。

【鏽鯨號的生物核心並非人類技術。】

【檢測到高濃度蟲族基因。】

我並不意外。

“普通蟲族？”

【不是。】

【核心材料源自蟲族皇族艦。】

我抬頭看著門上褪色的人類軍方徽記。

人類的救援艦裏，為什麼會藏著一顆蟲族皇族艦的核心？

門後，那道虛弱的意識再次貼近我的掌心。

這次我聽得更清楚。

它在叫我。

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