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凍醒的。
睜開眼時,維修通道裏的感應燈隻剩一盞,正可憐巴巴地亮在我頭頂。
我裹緊保溫布,打了個噴嚏。
“係統,現在多少度?”
【十二度。】
“飛船裏?”
【是。】
我沉默了。
星際時代的遠航飛船,內部溫度十二度。
這已經不是窮了。
這是準備把船員凍成冷凍食品,省下一筆夥食費。
旁邊的生物管壁輕輕動了一下,一股微弱暖意從我背後傳來。
【鏽鯨號正在向當前位置調配供暖能源。】
“別。”
我立刻坐起來。
要是整艘船隻有我藏身的地方突然升溫,傻子都知道這裏有東西。
管壁又碰了碰我的肩膀,像是不太願意。
“我有保溫布。”
它這才不動了。
暖意很快消失。
我摸摸冰涼的金屬壁,良心有一點疼。
這艘船自己都快凍死了,還想給我開暖氣。
我拿出一支營養液,小口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重新封好。
按照原計劃,我的食物夠吃七天。
可鏽鯨號到下一個補給點需要九天。
這是我昨晚趁船員說話時,從廣播裏聽到的。
九減七等於二。
這道題放在小學很簡單,放在我身上就是要餓兩天。
009給出建議。
【宿主可以命令鏽鯨號提供食物。】
“它隻是一艘飛船。”
【該艦搭載蟲族生物結構。向皇供養是其本能。】
“它能變出營養液?”
【不能。】
“那它拿什麼供養?”
【可以從船員儲備中調取。】
我把營養液塞回懷裏。
“你這叫偷。”
【蟲族沒有偷取供養物的概念。】
“人類有。”
009不說話了。
我決定先摸清這艘船的情況,再考慮兩天後的飯從哪裏來。
維修通道像一張藏在船體裏的網。
我把手貼上牆,前方的燈便依次亮起。遇到岔路時,左邊的燈閃兩下,右邊的燈直接熄滅,替我選出沒有人的路線。
鏽鯨號當導航倒是很稱職。
就是偶爾會把路帶得有點偏。
比如現在。
我順著通道爬了十幾分鐘,前方通風口忽然飄來一股食物味。
很淡。
但對一個剛喝了半支營養液的人來說,足夠香。
我爬過去,透過縫隙往外看。
下麵是鏽鯨號的廚房兼餐廳。
所謂廚房,就是一台舊加熱器、一隻儲水箱和一張掉漆的金屬桌。六名船員圍著桌子,每人麵前放著一杯顏色發灰的營養糊。
唐梨用勺子舀了一下。
糊糊順著勺邊往下流,稀得很有想法。
“陸九,你是不是又往裏麵加水了?”
陸九抱著賬本,表情嚴肅:“不是加水,是優化濃度。”
“優化完還能吃嗎?”
“能。營養糊過期三個月,不影響主要成分。”
唐梨把勺子放下了。
“謝謝,我突然不餓了。”
艦長霍沉舟推過自己那杯:“吃我的。”
“你呢?”
“我吃過了。”
阿鐵當場拆台。
“根據監控記錄,艦長今日尚未進食。”
霍沉舟抬頭:“關閉餐廳監控。”
“根據聯盟飛船安全條例——”
“關。”
“已關閉。”
唐梨沒拿他的營養糊,轉手推給了祁野。
“給他吧,他昨晚修能源閥到現在。”
祁野的機械右臂拆了一半,接口處還在滲血。他頭也沒抬:“我不吃這種兌水的。”
聞嵐把一顆藥片拍在他麵前。
“那你先吃藥。”
“空腹吃?”
“你不是不餓?”
祁野:“......”
最後,那杯營養糊在桌上轉了一圈,誰也沒喝。
黎放直接拿起來,分成六份,倒回每個人杯裏。
“都吃。”
沒人再說話。
我趴在通風口後麵,看著他們把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營養糊喝完,默默摸了摸懷裏的五支半營養液。
原來不隻我缺飯。
這艘船上,連大人也吃不飽。
飯後,陸九開始公布今日支出。
“能源閥和維修材料,一千三百星幣。躍遷燃料,三千二。泊位欠費,四千八。醫療艙消毒劑——”
聞嵐提醒:“已經沒有了。”
“那這項支出取消。”
“取消支出不能讓消毒劑自己出現。”
“但能讓賬好看一點。”
唐梨趴在桌上:“陸九,你直接告訴我,我們什麼時候破產?”
“嚴格來說,三年前已經破產了。”
“那現在呢?”
“負債生存。”
我算是聽懂了。
鏽鯨號不是快破產。
它是在破產以後,堅持活了三年。
霍沉舟敲了敲桌麵。
“寂環任務完成前,關閉非必要艙室。供暖隻保留駕駛艙、醫療艙和動力區。”
“宿舍呢?”唐梨問。
“多穿衣服。”
“逃生艙隻剩兩座能用,也算非必要?”
霍沉舟看向祁野。
祁野麵無表情:“能用兩座已經很給麵子了。”
“那真出事誰先逃?”
陸九翻開賬本:“按債務貢獻排序,艦長不能逃。他欠得最多。”
霍沉舟:“......”
這艘船的窮,已經不是能不能看見的問題。
它有聲音。
還每天按時播報。
我繼續沿維修通道往前爬。
醫療艙的門卡住了,黎放正蹲在外麵幫聞嵐修。祁野拆下自己宿舍的床板,拿去堵生活區漏風的牆。唐梨把最後一塊發熱貼塞給值夜的霍沉舟,轉頭又說自己領航時怕熱。
他們確實很窮。
但好像也沒誰想過離開。
我本來隻想借鏽鯨號去邊境。
隻要藏好自己,不被發現,不給他們添麻煩,到了地方便算兩清。
現在看來,想兩清可能沒那麼容易。
我正準備返回藏身處,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很快。
維修通道的燈瞬間全部熄滅。
我也立刻趴下。
下一秒,通風板被人從外麵掀開。
黎放冷著臉,手裏握著一把短槍。
“阿鐵,生命信號最後一次出現在哪裏?”
“就在此處。”
他的目光掃過黑暗通道。
我縮在管道轉角後麵,離他不到兩米。
黎放打開槍上的照明燈。
白光沿通道一點點掃過來。
旁邊的生物管壁突然動了。
它無聲張開一層薄膜,將我從頭到腳裹住。白光掃過時,薄膜表麵呈現出的隻有生鏽金屬和灰塵。
黎放的光停了兩秒。
我屏住呼吸。
他最終收回槍,伸手從通道裏撿起一小塊餅幹碎屑。
那是我昨天掉的。
黎放盯著碎屑,眉頭皺得更緊。
“船上進東西了。”
阿鐵問:“是否啟動全艦消殺?”
“不用。可能是變異鼠。”
“本艦三年前已清除全部鼠類。”
黎放冷冷道:“那就是新的。”
通風板重新合上。
腳步聲漸漸走遠。
包著我的薄膜這才慢慢退開。
我趴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很好。
在成為星際皇帝和走到蟲巢之前,我先在鏽鯨號獲得了第一個身份。
變異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