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算

沈清梨正在書房練字，冬雪腳步匆匆地進來，神色有些慌：“小姐，府裏來了幾個官差，說要找李晉公子。”

沈清梨擱下筆，將紙上的墨跡吹了吹，麵上沒什麼波瀾，直說道:“走，去看看。”

前廳裏，三個官差站在堂中，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捕頭，腰間佩刀，麵色肅然。

李晉已經到了，正與那捕頭說話，見她進來，眉頭微微一皺，低聲道：“清梨，你回後院去，這沒你的事。”

沈清梨沒動，目光轉向那捕頭問道：“不知各位來這是有什麼事嗎？”

衙役客氣的說道:“禮部侍郎王大人有個要緊事需要詢問李公子，還請李公子去一趟衙門。”

沈清梨聽完，神色不變，轉頭對李晉道：“哥哥，我跟你一道去。正好我也有事要出門，順路。”

李晉眉頭緊鎖，“那又不是什麼好地方，你跟著去做什麼？”

衙役附和道:“是啊！王大人隻請了李公子一人，你也要跟著去，這我們不好交代啊！”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許小姐還是別難為我們了。”

沈清梨已經走到冬雪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冬雪點點頭，轉身進了內室，片刻後取來一個荷包。

沈清梨接過，走到捕頭麵前，將荷包遞了過去，笑了笑：“大熱天的，幾位跑這一趟辛苦了，拿去喝杯茶。你們放心我和哥哥都是守規矩的人，定會好好配合。”

“隻是我放心不下，跟著去衙門外麵等著，有什麼事我一力承擔絕不會連累你們。”

衙役掂了掂荷包的份量，麵色緩和了不少，將銀子往懷裏一揣，擺手道：“小姐客氣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既然你堅持，隨我們一道走便是。”

出了鎮國將軍府，李晉與沈清梨共乘一輛馬車，捕頭騎馬在前引路。

馬車軲轆軋過青石板，李晉坐在對麵，抱著手臂看了她半晌，終於開口，語氣不善：“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衙門也敢往前湊。”

沈清梨垂著眼，語氣很輕：“哥哥，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李晉愣了一下。沈清梨沒有再多解釋，隻是掀起車簾一角，看著外麵漸近的衙門大門，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

禮部衙門偏廳裏已經站了不少人。沈清梨跟在李晉身後進去，目光掃了一圈——都是那日參加過清談會的學子，有的麵色惶然，有的低聲交談，見他們進來紛紛行禮問好。

李晉拱手回禮，站到眾人中間，低聲詢問怎麼回事，旁邊一人搖頭說不知，隻說王大人忽然傳召，語氣不善。

正說著，屏風後傳來腳步聲。禮部侍郎王知邁著方步走出來，麵色鐵青，落座後目光如刀一般從在場眾人臉上剮過，開口便是厲聲質問：“本科春闈在即，本官接到密報，稱有人將科舉考題泄露給考生。經查，你們這些人中有人提前拿到了策論題目！”

廳中一片嘩然，學子們麵麵相覷，有人低聲說怎麼可能，有人臉色刷地白了。

李晉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拱手問道：“王大人，不知是何人舉報？”

王知捋了捋胡須，神色端肅：“舉報人是誰，本官不便透露。揭發舞弊之人理應受到保護，免得遭人打擊報複。”

沈清梨安靜地站在角落裏，聽到這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意。

李晉站在原地，身形紋絲不動，聲音不卑不亢：“王大人，此事真假還有待討論。何況誰主張誰舉證，此乃審理之常理。若僅憑一紙匿名舉報便將我等視為舞弊嫌犯，傳出去恐怕有損禮部威儀，也寒了天下學子的心。”

“還請舉報人出來與我們當麵對質。若無憑無據，恕在下不能認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幾個學子反應過來紛紛附和，廳中一時群情激憤。

王知麵色微變，正要拍案，人群中忽然有人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是我舉報的。”楊皓從人群裏走出來，站到廳堂中央，麵色坦然，“王大人，不必為難。既然李兄要當麵對質，那我就來讓你們心服口服。”

楊皓轉過身，麵對眾人驚愕憤怒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從包袱裏取出一個雕花木匣，托在掌中。

眾人愣怔片刻後猛然反應過來，那日出題、收稿、把文章裝進匣子的人都是楊皓。

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他做的局。

“楊皓！你安的是什麼心！”

“那題目是你拿出來的，如今又拿這個來舉報我們，你分明是故意構陷！”

楊皓站在一片怒罵聲中，神色不變，隻是將那匣子雙手呈給王知，沉聲道：“證據就在這匣子裏。那日諸位的親筆文章，一張不少，請大人過目。”

王知端坐案後，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捋了一把胡須，聲音沉緩，卻字字壓在要害上：“如此說來，你們並不否認見過科舉考題，還提前寫過文章？”

廳中驟然安靜下來。方才還激憤不已的學子們麵麵相覷，方才隻顧著罵楊皓卑鄙，卻忘了自己確實寫下了文章，無論題目是誰給的這事卻賴不掉。

李晉心裏咯噔一聲，暗道這老狐狸在偷換概念。他麵上強裝鎮定，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大人明鑒，文章我們的確寫了，但那題目是楊皓所出，並非我等偷買而來。我等當日隻當是尋常練習，若知道那是科舉考題，絕不可能落筆。此事在場所有人皆可作證。”

楊皓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一勾，將那雕花木匣雙手呈過頭頂，朗聲道：“你們都是一夥的，當然會統一口徑來汙蔑我。反正如今證據確鑿，如何處置你們，還請請大人決斷。”

滿廳目光都聚在那匣子上，空氣仿佛凝成了薄冰。

王知接過匣子，不緊不慢地打開搭扣，掀開蓋子伸手拿出裏麵的紙張，展開隻看了一眼，眉頭便擰了起來。

王知翻了兩頁，又找出下麵幾張來看，不料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最後他將匣中所有紙張攏在一處，猛地站起身，劈頭蓋臉朝楊皓砸了過去。

紙張嘩啦啦散了一地。眾人撿起一看，這哪裏是什麼策論文章，全是才子佳人的小說。

“這就是你說的證據？”王知麵色鐵青，胡須氣得直抖，“楊皓，你拿這些來糊弄本官，是覺得本官老眼昏花道不識字的地步了，還是覺得這公堂是你消遣的地方？”

楊皓臉上的從容碎了一地。他瞪大眼睛，跪下去撿起那些白紙翻來翻去，翻到最後手都開始發抖，嘴裏喃喃道不可能。

王知重重一拍桌案，厲聲道：“本官辦案多年，未曾見過你這般荒唐之人。你要知道胡亂汙蔑他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楊皓猛地抬頭指向李晉等人，聲音尖利起來：“一定是他們換了！大人，一定是他們把文章掉包了！”

李晉冷冷看著他，語氣平靜卻誅心：“楊兄這話好生奇怪，證據是你親手拿出來的，我們就在此地都沒動過，如何能換得了你手裏的證據？”

旁邊幾個學子紛紛附和，廳中怒火全數轉向了楊皓，他癱跪在地上，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