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晌,沈寧終於開口了。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但更多的是順從。
"嬸子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我現在就收拾......"
她說著站了起來,伸手就要去端桌上的碗碟。
陳凝秀忽然放下了筷子。
"坐下。"
陳凝秀的聲音不大,可整個餐桌都安靜了。
她看向柳月,目光裏那層長輩的溫和盡數褪去,露出身居高位多年慣有的沉肅。
"你在陸家當兒媳婦這麼多年,我有讓你動手收拾過一次碗筷嗎?"
柳月一愣,陳凝秀確實沒擺過婆婆的譜,但那是......
她眼珠子一轉,陳凝秀就知道她要說什麼話。
"沈寧還沒過門,算客人,陸家的客人什麼時候輪到兒媳婦來招呼了?”
“再說了,你要是不拿我當長輩,那你們那一房搬出去單過也行。"
這次可不是陸宴舟提分家,陸宴舟提分家,陸安邦能壓下去。
但要是陳凝秀鐵了心要分開,陸安邦可管不了。
陸言之趕緊在桌下踢了踢柳月的腳,柳月咬了咬牙,直接站起來道謝。
“對不起媽,是我說了糊塗話,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吃飯,吃飯。”
陳凝秀看了柳月一眼,冷哼出聲。
“柳月,我什麼脾氣你是知道的,你再多嘴,就都給我滾出去。”
“行了,坐下吃飯。”
柳月乖順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吭聲了。
陳凝秀吃完飯就放下筷子,她轉頭看向薑辭,語氣溫和的說。
"辭辭,你先回房間吧,我跟你嫂子說幾句話。"
薑辭乖順地點了點頭,放下碗站起身,轉身往樓梯那邊走。
從餐桌到樓梯要經過沈寧身邊。
她走到沈寧旁邊的時候,腳步沒停,但沈寧忽然微微偏過頭來。
沈寧嘴唇幾乎沒動,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薑辭,你的好日子也沒剩幾天了。"
薑辭挑了挑眉,純當她在發昏。
她要是真嫁給陸知晨,那才是好日子沒剩幾天了。
自從那天被罵了,柳月倒是真的老實了好幾天。
雖然對著沈寧還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但至少嘴上收斂了許多。
最多翻個白眼哼一聲,不指著鼻子罵了。
沈寧也不惱,安安靜靜地住在家裏。
白天幫田姨擇菜掃地,晚上替陳凝秀泡茶遞水。
姿態低得薑辭都感慨,難怪自己上輩子沒防著她呢。
這鍋真是自己的。
眼下她沒空琢磨沈寧到底在盤算什麼,因為陳凝秀拉她去置辦東西了。
頭一天清早,陳凝秀就穿了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幹部裝。
她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拎著一個布口袋,站在樓梯口喊薑辭。
"辭辭,走,媽帶你去買些生活用品。"
薑辭正在擦臉,聽見這聲招呼,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下了樓。
陳凝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薑辭今天穿的是那天買的那件淺藍色翻領襯衫,配一條深灰色闊腿褲。
整個人幹幹淨淨清清爽爽的,陳凝秀不禁感慨,那臭小子挑衣服眼光真不錯。
陳凝秀滿意地點了點頭,拉著她就出門了。
兩人先去了百貨大樓旁邊的布店,又拐去日雜商場挑了好些東西。
盆子、毛巾、牙膏牙刷、暖水壺、搪瓷缸、針線盒,一樣一樣往布口袋裏塞。
陳凝秀買東西利索,看一眼就拿,從不拖拉。
薑辭跟在她身後幫著拎袋子,倒也不覺得累。
經過成衣區的時候,薑辭的目光忽然被掛在衣架上的一件淡紫色襯衫吸引了。
那件襯衫料子是薄的確良的,領口做成小翻領的款式,袖口鑲著一圈細窄的同色邊邊。
顏色不算豔,是那種帶著點灰調的紫羅蘭色,遠遠看過去低調又雅致。
薑辭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件襯衫。
走在前麵三步遠的陳凝秀向來穿些黑白灰,板正是板正,就是過於嚴肅了。
薑辭伸手把那件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快步追上去,往陳凝秀身上一比。
"媽,"她歪著頭打量了一下,那雙杏仁眼裏全是亮晶晶的光。
"這衣服好看,一看就特別襯你。"
陳凝秀一愣,低頭看了看薑辭舉在麵前的那件淡紫色襯衫。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確良的,手感滑溜溜的。
顏色倒是好看,可她猶豫了一下。
"我已經不年輕了,穿這個顏色能行嗎?別讓人笑話老黃瓜刷綠漆。"
薑辭二話不說,一手拎著那件襯衫,另一隻手推著陳凝秀的後背就往更衣室那邊走。
她嘴裏劈裏啪啦地往外倒話,不達目的不罷休。
"媽你說什麼呢!哪來的老黃瓜?咱們新社會女同誌永遠年輕,這叫煥發革命青春!”
“再說了,你皮膚白,穿紫色最顯氣質了,快去試試,不試怎麼知道好不好看!"
她邊說邊推,陳凝秀被她連推帶搡地弄進了更衣室。
簾子一拉,薑辭在外麵敲了敲簾框。
"媽你慢慢換,我等著。"
更衣室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過了一會兒,簾子掀開了。
陳凝秀站在更衣室門口,那件淡紫色襯衫穿在她身上果然合適。
紫色襯得她膚色更白淨了些,領口的小翻領恰好修飾了脖頸的線條。
袖長到手腕上方一點,露出一截線條勻稱的小臂。
她原本那股子身居高位的嚴肅勁兒被這抹淡紫色化開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既端莊又年輕了好幾歲。
薑辭看呆了,毫不吝嗇地開始往外倒讚美的話。
"媽你看你看,我就說吧!這件衣服寫著你名字呢。”
“這顏色襯得你臉色多好,比那件藏藍裝精神一百倍。”
“你往鏡子前麵站站看,自己看看,這腰身收得多好,這領子多利落。”
“回頭你穿著這件去單位,那些同事肯定追著你問在哪兒買的。"
她一邊說一邊圍著陳凝秀轉了兩圈,眼睛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
"媽你以後多穿這種亮色的衣裳,別老穿那些灰撲撲的。”
“咱們事業蒸蒸日上,人也得跟著蒸蒸日上呀。"
陳凝秀被她這一連串話說得臉都微微紅了,抬手拍了薑辭一下。
但是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你這丫頭,嘴皮子倒是利索。"
"快去換下來,我給您買了。"
薑辭把簾子一拉,轉身就往櫃台那邊跑。
她從兜裏掏出錢票數好了遞過去,等陳凝秀換好衣服出來,她已經把疊好的幹部裝裝進紙袋裏了。
陳凝秀想掏錢,薑辭已經把紙袋塞進她懷裏,轉頭就走。
陳凝秀追了兩步:"辭辭,哪能你花錢......"
"媽你就別跟我爭了。"
薑辭回過頭衝她眨了眨眼,像是個狹促鬼。
"兒媳婦給婆婆買件衣裳,天經地義,你要是過意不去,明天做頓紅燒肉給我吃就行。"
陳凝秀捏著那個紙袋,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孩子是真的跟她親近,自己那個兒子,配她差點。
也不知道現在軍婚好不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