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宴舟沒回答她的問題,轉身又從架子上拿了一件淺綠色的碎花裙,
這件袖口和領口鑲著窄窄的荷葉邊,比鵝黃那件素淨些,但同樣清爽好看。
"兩件都要。"
他把裙子搭在手臂上,又往褲裝區走了兩步,拿了兩條闊腿褲。
一條深灰一條藏藍,料子是厚實的勞動布,耐穿又百搭。
薑辭看著他那架勢,連忙追上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了好了,已經夠穿了,我們待會兒還要去買別的,手上拿不下了。"
她仰著頭看他,那雙杏仁眼裏帶著點急。
陸宴舟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堆衣服。
嘴角彎了一瞬,但還是沒停手,又拿了一條淺咖色的褲子搭在上麵,這才算完。
"擔心我付不起錢?"
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點揶揄,"放心,回去就把存折給你。"
薑辭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連連擺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櫃台後麵的售貨員見買的這麼多,終於放下毛線針走了過來。
她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齊耳短發,臉上帶著營業式的笑容。
她一邊麻利地接過陸宴舟手裏那堆衣服往櫃台上一件件展開,一邊上下打量了他們兩個一眼。
"哎喲,同誌,你眼光真好。"
她拿起那件鵝黃裙子的衣領抖了抖,目光在陸宴舟和薑辭之間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彎了。
"這是你對象吧?長得真俊,你們倆站一塊兒可真般配。"
薑辭耳朵一熱,陸宴舟倒是麵色如常,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麻煩幫我們開票。"
售貨員一邊拿圓珠筆在票據本上刷刷地寫著,一邊嘴裏還不住地念叨。
"這姑娘生得白,穿鵝黃最好看了,你瞧這腰身收得多好,一上身肯定精神。”
“你對象對你可真上心啊,我在這兒幹了七八年了,頭一回見有男同誌這麼耐心地給對象挑衣裳的,你這福氣可不小。"
薑辭站在櫃台前麵,她偷偷瞥了陸宴舟一眼。
男人正低頭掏錢夾,從裏麵抽出一疊票證和幾張鈔票,動作利落地數好了遞給售貨員。
他的下頜線繃得緊,可神情明顯愉悅了一些。
票開好了,陸宴舟把衣服疊好裝進紙袋裏,拎起來掂了掂。
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向薑辭:"走吧,再去買鞋。"
薑辭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猶豫了一秒。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手放上去,隻是快走兩步跟上了他的節奏。
陸宴舟也不在意,收回手插進褲兜裏,轉身往樓下走。
鞋帽區在一樓東側,玻璃櫃子裏擺著幾排新式的皮鞋和布鞋。
陸宴舟這次沒讓她自己挑,直接指了指一雙黑色方口皮鞋和一雙白色帆布鞋,讓售貨員拿合適的碼數出來。
薑辭試了試,兩雙都合腳。
帆布鞋輕便,皮鞋正式,都是用得上的款式。
陸宴舟付了錢,把鞋盒也拎在手裏。
這時候他兩隻手都拎滿了東西,紙袋、鞋盒、還有一個他不知什麼時候順手拿的一包點心和水果糖。
薑辭手裏反倒隻拎了那包糖,輕飄飄的,什麼重量都沒有。
她跟在他後麵走了幾步,看著他大包小包的樣子,忽然沒忍住笑出了聲。
陸宴舟聽見笑聲回過頭來。
薑辭趕緊抿住嘴,可彎起的眼睛出賣了她。
陽光從百貨大樓門口的玻璃門透進來,照在陸宴舟身上。
他一手拎著五六個紙袋一手拿著兩個鞋盒,軍裝的衣擺被擠得微微皺起來,肩章邊上還搭著一截綁紙袋的麻繩。
跟平時那個端端正正生人勿近的陸團長比起來,這副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笑什麼?"陸宴舟看著她。
薑辭搖搖頭,眼睛亮晶晶的。
"沒笑什麼,就覺得小叔叔你現在挺——"
她琢磨了一下措辭,"挺平易近人的。"
陸宴舟挑了挑眉,沒接話,轉身繼續往前走。
薑辭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把東西一件件放進後備箱裏,擺放得整整齊齊的。
"行了,"陸宴舟關上後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飯去。"
薑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掛到了正頭頂,街上的人少了些,都回家吃飯去了。
她跟著陸宴舟拐過兩條街,走進一家國營飯店。
飯店裏人不少,熱氣騰騰的,幾張方桌坐了大半。
服務員穿著白圍裙端著盤子來回穿梭,案板那邊傳來篤篤的切菜聲。
陸宴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她坐下,自己走到櫃台那邊去點菜。
薑辭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猶豫了一下。
今天上午從領證到買衣服到買鞋,全都是陸宴舟付的錢。
她雖然知道自己現在確實沒錢,可總不能一直這樣讓男人掏腰包。
她抿了抿唇,等陸宴舟點完菜走回來坐下的時,她開口了。
"小叔叔。"
她頓了頓,發現陸宴舟聽見這個稱呼的時候眉心動了一下,"中午我請你吃飯吧。"
陸宴舟正在解軍裝領口的第一顆紐扣,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偏過頭來看她,"你剛才叫我什麼?"
薑辭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重複了一遍:"小叔叔啊。"
陸宴舟盯著她看了兩秒,壓迫感十足,良久他才慢條斯理的開口。
"我沒有欒輪的癖好。"
薑辭的腦子嗡了一下,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臉騰地紅了。
從輩分上講,陸宴舟確實是陸知晨的小叔叔,她跟著陸知晨叫是沒錯的。
可那是以前。
現在她已經跟陸宴舟領了證,法律上是夫妻,再叫"小叔叔"就怎麼聽怎麼奇怪了。
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勁兒。
"那、那我怎麼叫你?"
薑辭窘得聲音都小了半截,"老陸?"
陸宴舟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像是沒聽見似的。
但薑辭知道他是聽見了,薑辭暗暗咬了咬後槽牙。
她想了一肚子措辭還沒來得及往外掏,服務員已經端著托盤走過來了。
陸宴舟居然點了三個菜外加兩大碗炸醬麵。
菜一一擺在桌麵上,把那張不大的方桌占了個滿滿當當。
薑辭看著這陣勢,很想說"我們兩個人根本吃不了這麼多"。
可陸宴舟已經拿起筷子往她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
"吃。"
麵吃到一半,陸宴舟忽然站起來,往飯店門口的櫃台那邊走了一趟。
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兩瓶小汽水,玻璃瓶壁上掛著細細的水珠,瓶蓋還噝噝地冒著氣。
他坐回對麵,把其中一瓶推到薑辭麵前。
"橘子味的,喝吧。"
薑辭伸手接過來,掌心被冰涼的玻璃瓶壁冰了一下,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甜滋滋的,泡泡在舌尖上劈裏啪啦地炸開。
她放下瓶子,抬頭看見陸宴舟正看著她,
"吃完飯我把你送回家。"
他拿起自己那瓶汽水也喝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
"我回部隊催一下住房申請,爭取周末就搬過去。"
薑辭咬著吸管點了點頭。
她覺得陸宴舟這個人真是矛盾得很,嘴上說什麼"三年之約""你不願意我不會碰你",可行動上從頭到尾沒給她留半分退縮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