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人魚殺人案(一)
那老者名崔莫,是崔家主君的貼身奴仆。
如今崔家內宅人心惶惶,奴仆侍衛無一人敢靠近主院。
濃烈的海腥味從裏麵散發出來,偶爾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諸葛晨明帶著眾人推開正房的門。
眼前閃過一道白光,讓人下意識闔了闔眼。
等視線重新清晰,滿室昏暗裏隻剩正中央一堆珍珠壘成的小山。
山頭上嵌著一顆蒼白的頭顱,長發披散下來,像幹涸的溪流蜿蜒在蚌殼上。
她耳上的玉環,白嫩嫩的,就像是兩隻手。
所有人屏息靜立,沒人敢上前。
忽然,一道淒厲的哀嚎劈開死寂。
“娘子啊!”
剛辦完差回來的崔家家主崔明修,踉蹌著撲進來,他目光發直,嘴唇哆嗦。
他跌撞著往前挪,到了珍珠堆前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我對不起你啊!"
說完,他雙眼一閉昏死過去。
下人們叫郎中的叫郎中,抬人的抬人。
一時之間,主院熱鬧非凡。
半炷香後,諸葛晨明叫來管家。
“你家老爺怎麼樣了?”
“托大人的福,主子已經醒來了,可他傷心過度,怎麼喂藥都喂不進去。”他充滿希冀看向寧雲君,“若是小姐在,說不定能勸進去。”
一開始,寧雲君雖然知道原身叫崔靈衣,卻沒想到她竟是崔家的嫡小姐。
當那個白胡子崔莫和她說是誰後,她下意識摸了下眼角的淚痣。
然後,諸葛晨明便帶她來到了崔家。
此時,寧雲君正跟著管家前往崔明修的房間。
她身後跟著阿七,黑衣抱劍,無聲無息,就像是身後的一道影子。
他是諸葛晨明派來保護她的。
推開門的刹那,苦澀濃重的藥味迎麵而來。
床上的人咳嗽著朝寧雲君伸出手:“乖女,你終於舍得回家了。”
寧雲君有些尷尬地靠過去,嘴張了又張,還是沒將那句父親說出口。
崔明修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在賭氣,眼圈先紅了:“爹爹頭一回當爹,隻想為你好,卻忘了問你願不願意,那樁親事,你若不肯,咱就不嫁。”
她話還沒應,眼淚先下來了。
不是她的,是這具身體的,崔靈衣的心在替她哭。
崔明修慌得連聲喚崔莫:“快把山藥棗泥糕拿來!仙女兒最愛吃這個,吃了就不哭了!”
仙女兒是崔靈衣的乳名。
山藥棗泥糕捧上來,寧雲君接過去咬了一口。
甜膩綿密的香氣在舌尖化開的瞬間,眼前炸開一段畫麵。
一個華服婦人在灶台前做糕,鬢邊插著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墜著白玉耳環。
那對白玉耳環,和死者耳朵上戴著的一模一樣。
沒錯,這婦人就是死者,崔家的主母。
崔家主母一邊揉麵一邊笑,朝身側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便伸手替她拭了拭額角的汗。
寧雲君看不清那人的臉,但猜測應該是位女子,因為她的袖口上有金線繡的魚尾。
魚尾,又是魚。
阿七見她發怔,手按在劍柄上緊了一下,見她緩過來才鬆開。
崔明修還在絮絮念:“你娘做的山藥棗泥糕,用料都是精心挑過的,她一直記掛著你啊。”
他說著說著聲音沉下去:“是我對不起她,該死的人是我才對!”
話音未落,一口血噴了出來。
主院又是一陣慌亂,待崔明修被救回來已是半個時辰後。
寧雲君在廊下攔住崔莫:“他沒事吧?”
“小姐不要擔心,主子已經搶救過來了。”
寧雲君和阿七對視一眼,試探性開口繼續問道:“崔伯,人魚和爹娘的事,你能細說下麼?”
“小姐,你忘了?”
“怎麼會,隻是當時我年紀小,有些記不清了,不妨你仔細說下。”
崔莫歎了口氣,隻當小姐是離家太久忘了,便沒多想,點了點頭。
“十五年前,小姐您當時三歲。主子那日外出公幹回來,抱回一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條人魚,是主子親自從海邊帶回來的。”
“你親眼見過那人魚?”
“怎麼沒見過?金燦燦的鱗片,在水裏撲騰得厲害。後來有一次,夫人半夜撞見那人從水裏出來,不是魚尾巴,而是兩條腿,站著的,和人一樣!”
寧雲君追問:"然後呢?"
“夫人鬧著要和離,要帶小姐回娘家。主子跪著求了半天,夫人心軟沒走。可誰承想,就因這一心軟,反而出了大事!”
寧雲君正聽得入神,身後一道冷冰冰的聲音插進來:“寧雲君,你幹什麼呢?”
顧臨淵不知何時到了回廊那頭,手裏握著刀,慢悠悠晃過來,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崔莫臉上,帶了點不耐。
寧雲君沒好氣:“聊天不行啊?”
顧臨淵沒理她,偏頭對崔莫說:“人我帶走,你家小姐還有差事在身。”
崔莫慌道:“小姐不在家住?那主子......”
顧臨淵轉頭見寧雲君沉默,低聲補了一句:“阿宴還在等你。”
崔家的一切對寧雲君來說是陌生的,包括崔明修。
她此刻留在這裏,既不知如何當這個女兒,也不知如何麵對一個剛在麵前吐了血的‘父親’。
更何況阿宴還在六扇門。
“明天我再過來,對了,我有些餓了。”
“小姐請等下,老奴這就去準備飯菜。”
“不必麻煩,剛才吃的山藥糕就挺好。”
老莫擦了擦眼淚:“我就知道,小姐你等著,老奴這便去拿的!”
等崔莫一走,顧臨淵才側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壓低了半度:“你方才有沒有看到什麼?”
寧雲君沒答。
顧臨淵皺著眉又道:“我看到一個婦人在做糕,那婦人竟是死者!你沒看見?”
這便是同心蠱在起作用了,她通過食物看到的一切,都能被顧臨淵看到。
這時老莫跑過來了,寧雲君禮貌上前接過他手裏的食盒,然後,便與諸葛晨明他們會合。
回六扇門的路上,諸葛晨明望著她欲言又止。
寧雲君率先開口:“總捕頭有話請直說。”
“此案涉及崔家,不如......”
“不成!她不過就是個廚子,灶上功夫再好,也隻是個廚子。查案的事輪不到她插手!”
顧臨淵眼神嫌棄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