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剖白
聞言,王五抬起頭看向諸葛晨明,目光很平:“人就是我殺的,兩把刀都是我的,什麼雞血,我不知道。”
顧臨淵站在一旁,右手按著腕骨,麵色很平,但寧雲君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搓著拇指側麵,他隻有在緊張時才會這樣。
諸葛晨明看著匕首上繁雜的紋路,忽而問道:“顧大人今晚在做什麼?”
顧臨淵開口:“寧娘子對下官幫助頗多,下官正請她吃飯。”
寧雲君被提及,便點頭說是。
可說完後卻感覺有些不對勁,似乎被人利用了。
就在這時,阿宴忽然掐了下寧雲君的腿。
她感到疼後低頭看他,見他臉色煞白,渾身顫動,似是看到了什麼危險的東西。
阿宴被她一喚,像是回過神來,撲進她懷裏,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整個身體都在抖。
寧雲君抱著他走到角落低聲問他怎麼了。
阿宴過了好一會兒才貼著她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阿娘......我見過那個人。”
“哪個?”
“就是他。”阿宴用下巴往顧臨淵站的方向輕輕點了點,“我見過他和王五叔叔說過話。”
寧雲君抱著阿宴的手收緊了些:“你是說顧臨淵和王五見過麵?”
阿宴點頭又搖頭:“不是,是他後麵的人,他打了他。”
“乖阿宴,你好好說,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阿娘被帶走,我想去找你,結果看到王五叔叔被人打了,那個人就是這個人。”
寧雲君猛然轉頭看過去。
顧臨淵身後的人是顧四!
“王五叔叔求他們放過他和他的家人,但那個人不聽,一個勁地打,可用力了,王五叔叔都吐血了!”
寧雲君後背爬上一層細密的寒意,她剛要繼續詢問,諸葛晨明忽然出聲:“你們在說什麼?”
阿宴膽怯地躲在寧雲君身後,在她的鼓勵下,勇敢地站出來,將剛才說的又說了一遍。
諸葛晨明聞言,目光落在顧四身上。
顧四單膝跪下,聲音穩得像杆秤:“屬下確實打過王五。”
他說完這句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寧雲君注意到他那一下停頓,像是臨時在腦子裏翻找什麼,而不是早就發生了的。
“王五在考核時使絆子針對張衡,張衡跟我抱怨過幾句,我氣不過,就去找他理論。說了幾句,動了手。”
諸葛晨明看向張衡:“你跟他抱怨過?”
張衡低著頭,含混地應了一聲:“......嗯。”
寧雲君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
顧四的停頓隻有一瞬,張衡的含混也隻有一瞬。
但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剛好夠讓一個‘替朋友出氣’的故事立住腳。
不夠完美,但夠合理。
一個臨時找補的解釋應該是碎的,亂的,而不是前一句不頓後一句不卡地倒出來。
諸葛晨明沉默了很久,盯著顧四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然後點了下頭,聲音平淡:“顧四擅用私刑,杖二十,罰俸三月,王五一案另查。”
顧四躬身行禮:“屬下領罰。”
陳二的案子在三天後又有了新進展。
諸葛晨明親自帶人重查陳二的住處,這已經是第三遍搜了,前兩遍什麼都沒找到。
但這一次他讓人拆了床板,床板背麵靠近床頭的位置,有一根釘子是新的,鐵鏽顏色和周圍的不一樣,像是被人拔出來又釘回去過。
撬開那塊板子,夾層裏藏著一封信。
信紙是空白的。
潑上水後字才顯現:“她死你活,你死她活,任選其一。”
後麵還有串小字:“不能相信,除非他死。隻有這樣。用我的死保護她。”
顧臨淵捏著信紙看了很久,最終輕聲開口:“原來他是自殺的。”
寧雲君站在他對麵,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那他為什麼要偽造他殺?”
“他知道,隻要是他殺,官府才會立案調查,查下去就能查到陳術,隻要陳術死了,他要保護的人才能徹底安全。”
“當時查到的腰帶斷裂,鞋底絲線,頸側異物,都是真的?”
“對,那場‘他殺’的現場,是他自己一針一線布置的,他勒暈自己醒來後,又親手扯鬆腰帶,蹬蹭牆麵,偽造出與人搏鬥的痕跡,最後才站上椅子,掛上白綾。”
“那蝴蝶玉佩呢?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寧雲君有些疑惑。
可他們各懷心思,誰都沒有說話。
一周後,寧雲君在陳二的墳墓前遇到了另一個雙尾蝴蝶玉佩的主人。
是位白衣姑娘。
她蹲在墓前,往土裏插了一炷香,沒有起身,也沒有回頭,但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過來:“你也來給他燒香?”
寧雲君沒答。
她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那姑娘的背影,她穿著一件舊青衫,袖口洗得發白,腰側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掛。
“你是他什麼人?”寧雲君問。
那姑娘沉默了很久,香灰斷了一截,落在新土上,被風卷走了。
“他死的時候,是不是手裏握著那枚蝴蝶玉佩?”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佩是他打的,他活著的時候說,打一對兒,一人一個。”
“那另一個呢?”
姑娘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終於轉過身。
她的臉白淨,眉眼幹淨利落,沒有脂粉。
她看了寧雲君一眼,目光平得像一碗涼透了的水。
“另一個在尚食局。”
她說完這句話就繞開寧雲君往下山的路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不猶豫。
又是尚書局,諸葛晨明後來也說過,那日往皇城去的人,手裏拿的是貴妃的牌子,人卻拐去了尚食局後門。
寧雲君臉色一變,著急追問:“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沒有停,聲音被風吹過來:“你就當我是他的妹妹吧。”
寧雲君站在暮色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當初參加選拔的三人,一個入獄,一個棄考,最後隻有寧雲君得到了這份差事。
應她的要求,諸葛晨明幫她解決了戶帖問題,同時還尋了一處小院,供她和阿宴居住。
至於王五的案子最終沒有開堂再審。
諸葛晨明讓人把他押去了大理寺,罪名是‘私攜凶器、夜闖吏舍’,夠不上殺頭,但也夠他蹲一陣子。
顧四被當眾打了二十杖,趴了三天才起來。
而張衡,她回頭看了眼灶台幫忙的少年,無奈地搖搖頭。
可寧雲君心裏那根刺沒拔幹淨。
顧四打王五的理由太巧了。
顧四是顧臨淵的人,他又知道多少?
還有尚食局,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可她苦於沒有線索,隻能先將這些疑問放在一邊。
傷好之後,夥房的差事做得很順手。
六扇門的衙差們從前情願去外麵吃也不肯在衙內動筷子,如今一到飯點就圍在夥房窗口排隊。
“寧娘子,今天又是什麼菜啊?”
“豬肉白菜燉索粉,好哇好哇,多來兩饅頭!”
寧雲君挽著袖子盛飯時,大門外忽然來了個老者,指名要見她。
"小姐!老奴可算找到您了!夫人快不行了,是人魚下的毒手,您快回去看看吧!"